上海的秋天,风里带着点黄浦江特有的湿气和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煎生煎包的味道。这味道对于刚下火车的两个C大学生来说,简直比任何一种香水都要诱人。
但现在的重点不是生煎包。
软星科技(上海)有限公司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得有点低。那种恒温恒湿的环境,很像雷启鸣教授用来保存黑胶唱片的地下室,唯一的区别是这里没有古典音乐,只有某种名为“商业谈判”的无形硝烟。
雷初夏坐在椭圆形的会议桌一侧,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水,感觉自己像只误入了狼群的小绵羊。虽然她今天为了显得专业特意穿了一件稍微正经点的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摇滚歌手那里抢来的牛仔马甲),但在对面那两个西装革履、发际线略显堪忧的法务部大叔面前,还是显得气势单薄得可怜。
“雷小姐,关于版权归属这一块,我们公司的标准合同是全权买断。”那个戴着无框眼镜的法务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一闪,语气里带着大公司特有的傲慢与理所当然,“毕竟这是为了后续发行的方便。当然,作为补偿,我们会支付一笔相当可观的一次性费用……”
雷初夏眨了眨眼。买断?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后她的韩菱纱就不属于她了?
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身边的人。
何以琛坐在那里。
他穿着那天在C市时代广场斥巨款(当然是借款)买下的那套深灰色西装。那条深蓝色的暗纹领带——尽管那个结打得稍微有点歪,但这并不妨碍它完美的禁欲效果——服帖地垂在胸前。他的坐姿很松弛,甚至有点漫不经心,手里转着那支钢笔,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握有生杀大权的甲方爸爸,而是在模拟法庭上即将被他驳得体无完肤的辩方律师。
“买断?”
这两个字从何以琛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极寒的温度。甚至连那支一直转着的笔都停了下来。
“根据《著作权法》第十条,著作权包括发表权、署名权、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等十七项权利。”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是某种金属撞击的声音,“贵方所谓的‘全权买断’,是打算买断哪几项?还是说,贵方打算连署名权这种人身权一并买断?”
对面的法务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虽然确实没毕业)居然不是个软柿子。
“呃,这个……当然是指财产权部分……”
“那就请明确列出。”何以琛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得可怕,“另外,关于这笔‘可观的一次性费用’。按照合同草案第三页第五条,若游戏在海外发行,或者授权给影视改编,这笔费用并没有相应的追加条款。”
他翻开面前那份厚厚的合同,手指准确地指在一行只有律师才会去看的细如蚊脚的条款上。
“这等同于是在用一颗白菜的价格,买断了一整片还未开发的金矿。雷小姐虽然缺乏商业经验,但这并不代表她的才华是廉价的赠品。”
(这笨蛋连白菜多少钱一斤都不知道。但没关系,我知道就行。)
雷初夏看着何以琛的侧脸。那一刻,她觉得这个人真的在发光。不是那种自带柔光滤镜的偶像剧男主之光,而是那种充满了智慧、逻辑和绝对安全感的圣光。
对面的法务脸色有点挂不住了:“这位……何先生是吧?这只是行业惯例,对于新人来说,能参与《仙剑》这样的项目已经是……”
“惯例并非法律。”何以琛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低头在合同上迅速圈出了几个词,“而且,如果贵方真的认可这份‘新人’的价值,就不应该用这种充满了格式条款陷阱的合同来试探底线。”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会议室变成了何以琛的个人法学讲堂。
从“违约责任的不对等”到“不可抗力条款的模糊定义”,他像个拿着解剖刀的外科医生,把那份合同上的每一个漏洞都精准地挑了出来,然后摆在对方面前。
“这一条,‘乙方需无条件配合甲方的修改意见’。请问‘无条件’的边界在哪里?如果修改意见违背了创作者的基本美学原则?或者要求修改成与原作严重不符的风格?”
“这一条,‘保密协议有效期为永久’。这是否意味着即便游戏发布之后,雷小姐也不能在公开场合演奏这首曲子?”
对面的两个法务额头上开始冒汗。他们互相交换了无奈的眼神,那种原本高高在上的气势早就被怼到了地板缝里。
雷初夏只需要负责保持微笑,并在心里疯狂鼓掌。
最后,当法务部主管不得不叫来制作人重新商议条款,并最终同意修改那个苛刻的买断协议,改为“保留署名权及部分后续分成”的时候,何以琛才终于合上了那本笔记本。
“合作愉快。”
他站起来,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去,礼貌而疏离地握了一下。
哪怕是在这最后的握手环节,那种压制性的气场依然没有丝毫收敛。
……
走出软星大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陆家嘴的霓虹灯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在夜幕里肆意流淌。那种属于还没被这繁华吞噬的年轻人的兴奋感,在雷初夏的血管里横冲直撞。
“何以琛!何大神!何大律师!”
刚走出旋转门,雷初夏就再也憋不住了。她一把抓住何以琛的手臂——那个被昂贵面料包裹着的手臂——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小星星,亮度直逼旁边的东方明珠。
“你刚才真的太帅了!那个法务的脸都绿了哈哈哈!我还以为我要签卖身契了呢,结果你咔咔两下就把那个什么‘格式条款’给破了!我的天哪,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吗?这就是法学生的魅力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豪迈地把那只大拇指竖到他鼻子底下,差点戳中那个高挺的鼻梁。
“绝了!真的绝了!我要给你加鸡腿!不,加薪!等你毕业了,本……本知名配乐大师就聘请你当我的御用法律顾问!年薪……年薪随你开!”
何以琛低头看着那根快戳到自己脸上的大拇指。又看了一眼这个刚才在会议室里还要靠他“同声传译”才明白自己差点把自己卖了的女孩。
那种在谈判桌上冷硬如铁的线条,在这个充满江风和彩虹屁的夜晚,终于软化成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弧度。
他伸手把那根不安分的大拇指拨开。
“年薪随我开?”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点戏谑,“雷小姐,我不觉得以你目前那点还没到账的稿费,能支付得起我的咨询费。”
“哎呀,那是现在嘛!等《仙剑4》火了,我也就火了呀!”雷初夏完全没有被打击到,反而更加兴奋地摇晃着他的手臂,“真的真的!我预定你了!下次合作,下次签更大的合同,还是你来帮我谈!好不好?好不好嘛?”
她仰着头,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双马尾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小动物。
(下次……更大的合同。)
何以琛看着她。
在这个瞬间,那些关于“这不合规矩”、“这只是个穷学生和富家女的露水交集”、“回去之后就该桥归桥路归路”的理智警告,突然变得极其苍白。
他其实知道,她可能只是随后一说。她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份承诺意味着什么。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
那个字很轻,被江风一吹就散了。
“真的?!”雷初夏高兴得差点要在原地蹦起来,“那你可不许反悔!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
何以琛看着那根有些幼稚的手指。这种只有小学生才会信的契约方式,在这个充满了精密商业合同的城市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还是伸出手,勾住了那根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雷初夏念念有词,然后极其用力地盖了个章——两个人大拇指相抵。
温热的触感通过指腹传来。
“那个……”何以琛收回手,极力掩饰着某种不该有的心跳加速,“关于这次的咨询费。”
“啊?”雷初夏愣了一下,“不是说了请你吃饭吗?你想吃什么?小南国?还是……”
“我不饿。”
何以琛打断了她。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黄浦江上缓缓驶过的游轮。
“除了钱,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其他的支付方式?”
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点夜色的暗哑。那种在谈判桌上那种咄咄逼人的攻击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某种更危险的、名为“索取”的气息。
“其他的?”雷初夏眨了眨眼,一脸茫然,“什么其他的?肉偿?你想得美!本仙女可是……”
“想什么呢。”何以琛有些无奈地敲了一下她的脑门,“我是说,既然预定了下次合作,作为乙方,你是不是该提供一些……额外的诚意?”
“比如?”
她捂着额头,依然是一脸“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直觉这好像是个坑”的表情。
何以琛没有说话。
他只是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太复杂了,有刚刚那场谈判带来的肾上腺素余韵,有这座陌生城市带来的疏离感,还有某种……想要在这份关系上盖下一个比“拉钩”更深刻印章的冲动。
“走吧。”
他最终只是这么说了一句,然后迈开长腿朝前走去。
“回酒店?还是去江边走走?”
雷初夏愣了一下,赶紧小跑着跟上去。
“喂!何以琛!你还没说什么诚意呢!不会是要我给你洗衣服吧?我告诉你我可不会洗那种要干洗的西装……”
两个人并肩走在这一片繁华的光影里。那一高一矮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
“雷初夏。”
“干嘛?”
“你真的很吵。”
“哼,嫌我吵你别给我当顾问啊!把刚才的拉钩收回去!”
“……不退货。”

【何律师内心OS】:她什么都不懂,所以才需要我。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既然她预定了未来,那我也没有理由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