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法学楼的阶梯教室。空气里混合着粉笔灰、隔夜的煎饼果子味,以及某种名为“我不愿醒来”的群体性低气压。
在这个时间点,人类这种生物通常可以被分为两类:一类是在梦里继续拯救世界的,比如此刻正趴在最后一排用口水绘制地图的老袁;另一类是清醒得像刚喝了一升浓缩咖啡的,比如坐在第三排黄金位置的何以琛。
但今天的何以琛,有些不一样。
虽然他依旧是一身挺括得没有任何折痕的白衬衫,虽然他手里的派克钢笔依旧在笔记本上划出教科书般精准的下划线,但他眼下那两团淡淡的青色,在这个以严谨和自律著称的男人脸上,显得格外具有存在感。
就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像上,被人随手抹了两笔水墨。
“我说何大才子,”坐在前排的许影转过头,手里转着一支精致的录音笔,“今天的《民法分论》可是王教授的课,你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昨晚辩论社抓你去通宵写立论稿了呢。”
许影是那种连头发丝都带着好胜心的女生。她的妆容精致无瑕,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开场白,试图在何以琛那座坚固的堡垒上敲出一个缺口。
何以琛并没有停下手中的笔。钢笔尖在纸上只有轻微的沙沙声,像是蚕在那个名为“法律”的茧里吐着丝。
(如果告诉她,是因为听了一晚上关于盗墓贼和短命诅咒的故事,大概会被送去法医系做精神鉴定。)
他微微抬眼,视线掠过许影那张充满探究意味的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这节课的章节目录。
“在思考人生的减法。”
许影愣住了。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上。
人生的减法?
这是什么?最新的哲学辩题?还是这位系草突然参透了红尘要出家?
在许影的逻辑里,何以琛的人生一直是在做加法。加成绩,加荣誉,加人脉,加那些能让他从贫穷泥潭里往上爬的筹码。减法这个词,对他这种把每一分钟都当成货币来使用的人来说,简直比“放弃辩护”还要荒谬。
然而何以琛已经重新低下了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终止符意味。
“减掉一些不必要的睡眠,加上一些……”
他在心里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加上一些名为“雷初夏”的变量。
许影悻悻地转回身去。她觉得今天的何以琛虽然看着疲惫,却比平时更难以琢磨。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里,似乎掺杂了一丝……她看不懂的柔软。
……
与此同时。月湖公馆。
雷初夏觉得自己的手指都要断了。那种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和按压琴键带来的酸痛,顺着指尖一路爬上肩膀,像是有无数只小蚂蚁在啃噬。
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一份崭新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曲谱,正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封面上画着一个用马克笔涂鸦出来的Q版韩菱纱,手里拿着一把比起剑更像是烧火棍的东西,笑得没心没肺。
而在那个Q版小人的旁边,还画了一只简笔画的土豆兔。兔子戴着一副根本不合脸型的圆框眼镜,手里举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书,书名依稀可见——《刑发学》(别问,问就是通假字)。
“搞定!”
她把那个刻录着心血的光盘塞进特制的信封里,然后像是完成了一个神圣仪式般,在寄件人那一栏龙飞凤舞地签上了“夏至”两个大字。
而在包裹的最里面,夹着一张粉红色的便签纸。上面写着:
【To软星科技制作组:这是我对韩菱纱全部的理解。如果里面有任何不符合乐理的地方,那就是我的特别设计(确信)。另外,特别感谢一位不懂音乐但懂人生的法盲朋友,是他让那个该死的#F音找到了灵魂的归宿。】
法盲朋友。
如果此时的何以琛知道自己不仅升格成了“灵感缪斯”,还被盖章认证了“法盲”,哪怕是在严肃的模拟法庭上,大概也会气笑出声。
……
接下来的几天,C大的校园生活恢复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没有了那个每天晚上准时出现的、提着旺仔牛奶哼着跑调儿歌的身影,老北楼的自习室安静得仿佛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何以琛的桌上再也没有出现过那种贴着便利贴的红色铁罐。
但他依然每天晚上准时去那里。坐在同一个位置,翻开同一本书。只是偶尔,当窗外的风吹动梧桐树叶发出“沙沙”声时,他会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空荡荡的门口。
这是戒断反应吗?
他自嘲地想。就像是一个习惯了在噪音中入睡的人,突然被扔进了消音室,反而会因为过分安静而产生耳鸣。
甚至连老袁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老何,你最近是不是有点……那个?”
周三晚上,在宿舍熄灯前的卧谈会上,老袁一边抠着脚丫子一边试探性地问道,“我看你最近手机都不离身,是不是在等某个小学妹的消息?”
何以琛正靠在床头看书。闻言,他只是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
“睡你的觉。梦里什么都有。”
“嘿!你这就是默认了!”老袁兴奋地从上铺探出一个脑袋,“我说真的老何,那个送牛奶的小学妹真的是传说中的‘夏至’?我那天好像在音乐学院那边看到一个跟你个债主妹妹长得有点像的女生,抱着把吉他跟个女鬼似的在那边嚎……”
啪。
何以琛合上了书。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宿舍里足够清晰。
“老袁。”他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平时在辩论场上即将终结对手时的寒意,“如果你再提那个名字,我就把你那个号称‘全服第一’的CS战绩打印出来贴到女生宿舍楼下。包括你为了买装备吃了两个月泡面这事。”
上铺瞬间安静如鸡,只有被子摩擦的窸窸窣窣声。
何以琛把书放在枕边,手机就压在书下面。
屏幕漆黑一片。没有短信,没有来电。
那个所谓的“闭关”,大概真的就是切断一切联系。就像那个从青鸾峰上下来的韩菱纱,为了某个目标,哪怕是折损寿命也在所不惜。
(真是个狠心的笨蛋。)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个凌晨一点四十五分的电话,还有那个关于“向死而生”的扯淡理论。
他其实并不懂什么是向死而生。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利益的现实世界里,他只懂得如何生存,如何把每一分利益最大化。但那个女孩,那个连五线谱都能画得乱七八糟的女孩,却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硬生生地闯出了一条只属于她的路。
并且还顺手把他这个路人甲,拽进了一条从未设想过的小径。
……
周五下午。
何以琛在传达室拿到了一个包裹。
不是那种普通的快递盒子,而是一个看起来包装得很笨拙、甚至有点丑的纸包。外面用那种五颜六色的胶带缠了好几圈,像是怕里面的东西长腿跑了似的。
寄件人那一栏只有一个画得很抽象的太阳。何以琛拿着那个包裹,手指在那层厚厚的胶带上摩挲了一下。
他并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把它夹在腋下,像依然是个普通的法学教材一样,穿过喧闹的梧桐大道,穿过那些正在为周末去哪玩而争论的情侣,一路走回了那个老北楼的自习室。
那个角落依然空着。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飞舞的尘埃照得像是一个个金色的小精灵。
他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心情很奇怪。就像是在法庭上等待宣判的那一刻,明明知道证据链完整,胜券在握,但心里依然会有一丝悬在半空的不确定。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胶带。
里面是一张CD。不是那种刻录盘,而是一张明显是简易包装的手工制品。透明的盒子里,那张光盘被画得花里胡哨。
【夏至の韩菱纱·Demo特别先行版(仅供法盲参考)】
字迹依然是那样,龙飞凤舞,带着点还没干透的马克笔味道。
而在光盘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何大律师:鉴于你在那个该死的#F音上做出的卓越贡献(虽然你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本仙女决定给你一个至高无上的特权——成为这首《如纱·变奏》全宇宙第一个听众!里面有彩蛋哦!要是听不出来,以后每晚的旺仔牛奶减半!另外……稍微有点想念那个充满霉味儿的自习室了。能不能先把那个靠窗的位置给我留着?大概……或许……下周一见?】
何以琛看着那张纸条。
视线在那句“稍微有点想念”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完全不符合他行为逻辑的事。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平时只用来听英语听力的随身听,把那张画得像个调色盘一样的CD放了进去。
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一阵有些嘈杂的电流声过后。
弦乐与古筝交织像流水一样淌了出来。那不是那种学院派的完美演奏,中间甚至夹杂着翻谱子的声音。
旋律很美,带着一种淡淡的哀伤,但又充满了某种向上的力量。
这就是韩菱纱吗?
那个明明知道结局不好,依然要笑得那么大声的韩菱纱?
就在旋律即将结束的时候,那个所谓的“彩蛋”来了。
音乐声突然变小,变成了一种背景音。然后,一个清亮、甚至带着点得意的声音从耳机里传了出来——
“喂喂?试音试音!那个……何以琛!听得到吗?虽然你说这只是个逻辑事实,但我还是要说……谢谢你。真的。那个……你的声音还挺好听的,特别是那个‘向死而生’。下次……能不能只对我一个人说?”
声音戛然而止。
随身听还在转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何以琛坐在那里,整个自习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的耳根,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只对你一个人说?)
这个笨蛋知不知道这还是在Demo里?如果这东西寄到了软星公司……
不。她应该寄的是无彩蛋版本。这份……是特供。
“特供”这个词,在他脑海里炸开了一朵不大不小的烟花。
他摘下耳机。那种心跳的声音大得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刚跑完三千米。
他看着窗外。
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了,秋天真的要来了。但在这个充满了霉味和旧书味的角落里,此时此刻,却比任何一个春天都要温暖。
他拿出手机,调出那个“土豆兔”的号码。
手指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然后快速地按下了几个字。
【位置留着。利息照算。还有,彩蛋很难听。】
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扔回桌上,嘴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终于彻底背叛了他那张冷淡的脸。

【何律师内心OS】:“法盲朋友”?“只对你一个人说”?这种笨拙的直球真是……让人无法招架。下周一,看来要好好清算一下这笔利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