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宿舍S202的灯,通常是整个楼层熄灭得最晚的那几盏之一。这并不意味着里面充满了某种热血的学术氛围,或者关于国家未来的宏大讨论。更多的时候,它只是照亮了老袁那双因为打CS而充血的眼睛,在这个充满脚臭味和方便面调料包味道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执着。
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何以琛坐在那个属于他的狭窄角落里。桌上的《刑法学》翻到了“正当防卫的无限防卫权”这一章,但他的视线已经在那行关于“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的文字上停留了足足二十分钟。
他的脑子里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案例,只有那种深夜特有的、仿佛被抽空了空气般的静默。
就在这片静默里,那个该死的诺基亚手机震动了。
嗡——嗡——
在这个时间点,这声音简直像是在寂静的湖面上扔了一颗深水炸弹。
上铺的老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A点……A点有人……”
何以琛没理他。他只是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把那个正在桌面上跳着踢踏舞的手机按住。
发件人:【土豆兔】。
(意料之中。我就知道。)
这只兔子所谓的“闭关”,大概就是把自己关在一个充满了噪音和混乱的洞里,然后每隔几个小时就要向外界发射一波毫无意义的电波干扰。
他点开短信。
【何大律师!(大哭)(大哭)(大哭)救命啊!那个该死的#F音!它简直是恶魔!它根本不想和前面的那个A和弦好好相处!它在谋杀我的耳朵!我要疯了!我要把这首曲子吃了!(抓狂)(抓狂)】
何以琛看着那堆乱码一样的感叹号和表情符号。
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关机,睡觉,以此来维护自己宝贵的睡眠时间和作为人类的基本尊严。
但他不是正常人。至少在这只兔子面前,他的大脑似乎总会自动切换到某种名为“纵容”的备份系统。
他甚至没有思考那个#F音到底犯了哪条款,手指就已经在键盘上按下了那个绿色的通话键。
嘟——
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何以琛!你居然还没睡?!你是神仙吗?还是你在修仙?”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有点哑,带着那种熬夜特有的亢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背景音很吵,大概是吉他被胡乱拨弄的声音,还有纸张被揉碎的动静。
“我在复习。”何以琛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故意压低后的磁性,以免吵醒那个正在梦里拆包的老袁,“而且,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五分。除非你想告诉我你在修格林威治时间。”
“呜呜呜……时间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
雷初夏在那边哀嚎了一声,听起来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这首曲子……这首给韩菱纱的曲子,它卡住了!就像鱼翅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何以琛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拿起钢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圈。
“说人话。具体点。”
“哎呀你这个法盲……哦不,乐盲!”雷初夏显然自动忽略了他的嘲讽,“就是……那种感觉不对!韩菱纱你知道吗?那个红衣服的女孩子,她是个盗墓贼……啊呸,是独行侠!她那么明媚,那么像个小太阳,不管什么时候都笑嘻嘻的,好像天塌下来她都能顶着。但是你知道吗?她是背负着短命诅咒的!她的族人都活不过那岁数,她其实是在跟阎王爷赛跑……”
何以琛的手顿了一下。
盗墓贼、短命诅咒、赛跑。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确实很荒诞。但在深夜一点四十五分,通过电波传来的那个略带哽咽的声音,却让这些荒诞的设定突然有了一种名为“悲剧”的重量。
“所以呢?”他问。
“所以我想写出那种……那种明明在笑,但是眼底里藏着点‘我知道我不久于人世但我还是要活得漂亮’的感觉!可是怎么写都像是普通的欢快!那个#F音一加进去就变成了奇怪的哀乐!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那边传来了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大概是一摞乐谱。
何以琛轻轻叹了口气。
他确实不懂#F音和A和弦之间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在他的世界里,矛盾只存在于控辩双方和法条的解释之间。音乐对他来说,大概就分“吵”和“不吵”两种。
但他听懂了那个红衣女孩的故事。
“明媚鲜妍的仁盗女侠。”雷初夏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抓狂的抱怨,而是带上了一种很轻、很软的喃喃自语,“我看着她的台词,看着她在青鸾峰上跟那个傻小子初遇……她那么努力地想活下去,想救她的族人,哪怕最后……最后可能还是要变成望舒剑的宿主,变成一个只会提供灵力的容器……”
望舒剑、容器。
何以琛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天在琴房外听到的那句“网络歌手才不是不务正业”。那个时候的雷初夏,也是用这种语气,维护着她那点小小的、不被人理解的尊严。
而现在,她在为另一个人——哪怕只是个虚拟的人——的命运而难过。
这种难过很幼稚,也很珍贵。
就像是在一片充满算计和利益交换的废墟里,突然开出的一朵不合时宜的小花。
他看着窗外。哪怕是深夜,C市的天空也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真蠢。为了一个游戏人物哭鼻子。)
他在心里这么评价。但他并没有挂断电话,甚至连想挂断的念头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那边从抱怨渐渐变成了讲述,听着她细数那个叫韩菱纱的女孩子虽然贪财但是很大方,虽然嘴硬但是心很软。
“……你说,为什么好人总是没有好报呢?”
最后,雷初夏问了这么一句。这大概是所有故事里最俗套、也最无解的天问。
何以琛看着那个被涂黑的“雷”字。
他想说法律并不保证好人有好报,法律只保证秩序。他想说这只是编剧为了赚眼泪设定的桥段,你没必要这么真情实感。他甚至想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抄乐理书。
但他开口时,声音却比刚才又低了几分。
“因为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他引用了一句并不怎么高明的名言,然后顿了顿,“但正因为知道结局是毁灭,中间的那段过程才显得……有价值。”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
“……诶?”雷初夏的声音突然亮了一点,“这句……有点意思。明明知道结局注定,还是要像个傻子一样去撞南墙……这就是那种‘向死而生’的热烈感吗?”
“我没这么说。”何以琛立刻否认,“我只是在陈述一个逻辑事实。”
“不不不!你说到了!你是隐藏高手!”那边传来了翻书的声音,接着是一串急促的钢琴音,那是几个很不和谐的和弦,但在激烈的碰撞后突然转入了一个极其温柔、极其干净的高音单音。
叮——
就像是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虽然瞬间蒸发,但那个声音清脆得让人心颤。
“就是这个感觉!”雷初夏叫了起来,“何以琛!你是个天才!那个别扭的感觉对了!就是这种……一边反抗一边又能温柔地接纳的感觉!那个#F音不是多余的,它是那个……那个不甘心的刺!一定要留着!”
何以琛完全没听懂他在刚才那句废话里到底贡献了什么灵感。
但他听到了那个笑声。那种终于解开了一道难题后的、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笑声。
“好了,既然解决了,”他看了一眼手表,一点五十八分,“现在可以去睡觉了吗?韩菱纱小姐大概也需要休息。”
“嘿嘿,遵命!何大律师!”雷初夏的心情显然已经多云转晴,“为了报答你的灵感,这首歌的一号听众席位给你预留了!不许拒绝!”
“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没有!最终解释权归本仙女所有!”
“那是霸王条款。”
“略略略,就霸王了怎么着!挂了挂了,我要趁着灵感还在赶紧记下来!晚安晚安晚安!”
嘟嘟嘟——
电话挂断得干脆利落。
何以琛看着那个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宿舍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老袁的呼噜声很有节奏地响起,像是在嘲笑他刚才那场莫名其妙的通话。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那本《刑法学》依然摊开在那一页。但他知道,今晚大概是看不进去了。
那个红衣服的韩菱纱。那个虽然知道结局不好但依然要活得热烈的傻瓜。
还有那个为了哪怕一个音符也要折腾到半夜的雷初夏。
(小太阳么。)
他拿起笔,在那个被涂黑的字旁边,重新写下了一个字。
“光”。
虽然字迹很潦草,甚至有点歪,但在这一刻,它比那整本关于罪与罚的书都要清晰。
他合上书。
闭关第一周。还有……不知道几天。但这种名为“等待”的过程,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了。至少,他知道在那头的某个地方,有个人虽然没心没肺,但也在为了某种东西而努力地亮着。
这就够了。

【何律师内心OS】:凌晨两点听人讲游戏人物的命运,简直荒谬。但这种被需要的、也是唯一被允许进入她那个疯狂世界的特权,似乎……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