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预支等待利息

C大七食堂的甜汤，据说是黑暗料理界的又一力作。它有着这世界上最让人费解的粘稠度，仿佛勾芡用的不是淀粉，而是某种从绝望情绪里提炼出来的胶质。至于味道，大约是在糖精罐子里洗了个澡，又被某种不知名的水果皮稍微蹭了一下。

　　但何以琛正在喝它。

　　不仅喝了，还喝得一丝不苟。他拿着那把被无数人使用过、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不锈钢勺子，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将那种诡异的液体一勺一勺地送进嘴里。

　　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的油腻和清炒大白菜的寡淡。这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了大学生活最底层的嗅觉记忆。

　　赵默笙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端着餐盘，像只迷路的兔子突然闯进了狼的领地。手臂上的纱布在食堂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她在离何以琛两张桌子的地方停了下来，眼神在那个红色的塑料碗和何以琛那张常年结冰的脸之间来回游移。

　　这种反差太大了。大到让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昨天那个实验爆炸吸入过多有毒气体而产生了幻觉。

　　那一瞬间，她心里某种名为“直觉”的警报器开始疯狂鸣叫。

　　何以琛变了。

　　以前的何以琛，是一座完美的、没有缝隙的雕塑。他的生活是由法条、兼职和最廉价但也最管饱的饭菜构成的。他不需要多余的糖分，也不需要这种明显是用来安抚情绪的食物。

　　但现在，这座雕塑的手里多了一碗甜得发腻的汤。

　　赵默笙咬了咬嘴唇。那种即使被拒绝了一百次也依然想要再试第一百零一次的勇气，或者说是某种近乎盲目的执着，推着她走了过去。

　　“以琛……”她把餐盘放在桌角，声音有点怯生生的，“你也……喜欢喝这个？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吃甜的。”

　　何以琛的手顿了一下。

　　那勺汤正悬在半空，微微晃动着，映出一小片浑浊的光。

　　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厌恶，只是一种被打断后的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伤人，因为它意味着你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干扰项，就像是看书时飞过的一只苍蝇。

　　“偶尔换口味。”

　　他吐出五个字。声音很淡，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比如“地球是圆的”或者“这也算汤”。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那场与糖精的无声博弈。

　　赵默笙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那点关于“或许我们有共同爱好”的幻想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这五个字像拍蚊子一样拍死在墙上。

　　（真的是换口味吗？）

　　她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嘴角。那不是享受美食的表情，倒更像是在忍受某种必须忍受的仪式。甚至，在他低头的瞬间，她似乎看到了他嘴角一闪而过的、某种极其微弱的、类似于自嘲的弧度。

　　那种表情她从未见过。

　　就像是一个总是紧绷着神经走钢丝的人，突然在半空中停下来，对着底下的观众做了一个鬼脸。

　　那是只属于另一个维度的何以琛。一个她触碰不到、甚至无法理解的何以琛。

　　赵默笙觉得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她默默地端起自己的餐盘，转身离开。转身的时候，她听到那个不锈钢勺子碰到底，“叮”的一声轻响。

　　那个声音很清脆，却在她心里砸出了一个大坑。

　　……

　　何以琛并不知道自己的这碗汤给另一个人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此时此刻，他正面临着更大的危机。

　　手机震动了一下。

　　在这个还没有普及智能机的年代，诺基亚那单调的震动声简直像是一道惊雷。

　　他放下勺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又是那个熟悉的名字。

　　【土豆兔】。

　　何以琛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这名字是他随便起的，甚至带着点恶作剧的心理。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名字该死的贴切。那个总是穿着宽大卫衣、蹦蹦跳跳、脑回路能在红绿灯路口随意漂移的女生，确实像极了一只随时准备把所有人的逻辑都咬得稀巴烂的兔子。

　　他按下了阅读键。

　　一条长得令人发指的短信跳了出来。

　　【何以琛！何大律师！何大神！快看快看！(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本仙女这次是真的要飞升了！！！软星科技！是软星那边联系我了！那个《仙剑4》！你知道吗？就是那个会有很多很多人玩的游戏！】

　　【他们居然找我给“韩菱纱”写主题曲！还指名要我唱！韩菱纱哎！那个红衣服的超级无敌可爱的女主角！（虽然我觉得我比她更可爱一点点嘿嘿）】

　　【看到没有！就算没有老雷头和文女士的光环，我也是才华横溢、能自给自足的雷初夏！我马上就要变成小富婆了！到时候就能请你喝真正的旺仔牛奶了！不是那种快过期的！(握拳)】

　　【但是……除了这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坏消息……】

　　【我要闭关了！为了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灵感（毕竟天才也是需要一点点时间的），我要去那个秘密的一号基地闭关创作！可能……大概……也许……会有那么几天（或者一两周？）不能去自习室骚扰你了。】

　　【不许太想我哦！也不许把我的光盘弄丢！尤其是不能让那个老袁偷吃我的旺仔小馒头！那可是我的精神食粮！】

　　【——即将成为游戏界OST天后的夏至敬上(鬼脸)】

　　短信很长。充满了各种颜文字和感叹号，甚至还有好几个明显的错别字——比如把“稍纵即逝”打成了“稍纵即是”。

　　何以琛把这条短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食堂里的嘈杂声仿佛在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周围的人都在大声谈笑，有人在抱怨期中考，有人在讨论隔壁系的八卦。

　　但他只听到了自己心跳漏了一拍的声音。

　　（《仙剑4》——韩菱纱。）

　　他对游戏一窍不通。在他的世界里，唯一值得消耗时间的娱乐活动大概就是看法制频道或者读侦探小说，但他知道“软星”。那是男生宿舍夜谈会的高频词汇，老袁为了那个叫赵灵儿还是林月如的虚拟人物甚至能跟隔壁宿舍吵上一架。

　　能被那样的大公司看中，还是主角的主题曲。

　　这的确是一件值得她在短信里用三个感叹号来强调的大事。

　　何以琛看着屏幕上那行“没有爸妈我也是才华横溢的雷初夏”，眉头那道总是锁着的褶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舒展开了。

　　那天在月湖公馆门口感受到的那种压抑的阶级感，似乎被这句话轻飘飘地吹散了一半。

　　原来她也在这种不想依靠父母光环的挣扎里。原来那个看上去无忧无虑的大小姐，也会为了所谓“自给自足”而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邀功。

　　（笨蛋。）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但那种骂声里没有半点火气，反而带着点隐秘的骄傲。就像是自己养的那盆总是不开花的仙人掌，突然有一天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

　　但紧接着，他的视线落在了后半段。

　　“闭关”、“几天”、“一两周”。

　　这几个词像是一盆冷水，把刚才那点欣慰浇了个透心凉。

　　几天？一两周？

　　也就是说，那张贴着便利贴的桌子要空上一两周？那个总是制造噪音、让他无法专心看书的源头要消失一两周？

　　那他每晚去老北楼还有什么意义？去那里数蚊子吗？

　　一种莫名的烦躁感再次涌了上来。这种烦躁比昨天晚上在路灯下等不到人时还要强烈。因为昨天是不确定，而今天是确定。

　　确定的缺席。

　　他把手机攥紧了一些。那块硬邦邦的塑料外壳硌得手心有点疼。

　　（谁会想你？自作多情！）

　　他在心里冷哼了一声，但手指却诚实地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按下退出键。

　　他看着那个“不许把我的光盘弄丢”的叮嘱，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她，会觉得那个录着猫叫的光盘比法理学课本还重要。

　　“何以琛，你完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下了判决书。

　　以前的他，绝对不会容忍这种毫无计划的突发状况。他的生活应该像钟表一样精准，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它的刻度。但现在，这个名为雷初夏的变量，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的秩序，把他的时间表涂得乱七八糟，还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而且最可怕的是，他竟然并不想修正这个错误。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个红色的塑料碗，仰头，将剩下那点更凉、更难喝的甜汤一饮而尽。

　　那种甜腻的味道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要在胃里结成一块永远化不开的糖。

　　他站起身，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步伐依然稳健，背依然挺得很直。

　　但在经过垃圾桶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

　　手指在手机键盘上飞快地按了几下。没有犹豫，没有修改，甚至没有检查有没有语病。

　　【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勾起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极浅的弧度。

　　走出食堂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

　　空气里有风，有点冷。

　　但他觉得，今晚大概不需要再买第二罐旺仔牛奶了。

　　因为刚才那条短信的内容是：

　　【错别字连篇。“稍纵即逝”都不会写，就别去祸害人家游戏公司了。还有，闭关期间如果乐理书没抄完，我是会算利息的。】

　　……当然，如果雷初夏那个笨蛋能读懂这行字背后的潜台词，那她大概就不是土豆兔，而是福尔摩斯了。

　　那句潜台词其实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等你。）

　　【何律师内心OS】：两周。行吧。就让那只兔子再蹦跶几天。这种名为“期待”的感觉，或许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