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学院阶梯教室的空气,在周一早晨八点十分,凝固成了一种近乎固态的胶状物。
不仅因为这节课是全院公认最枯燥的《法理学》,更因为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那个黄金位置上的何以琛。今天的他,简直就是一台正在满负荷运转的制冷机。
老袁迟到了两分钟,猫着腰从后门溜进来,一屁股坐在何以琛旁边。本想习惯性地调侃一句“哟,大才子今天又来炸场了”,结果话到嘴边,被对方那个冷得能让赤道结冰的眼神给硬生生冻了回去。
“嘶……这空调是不是开太低了?”
老袁搓了搓手臂,小声嘟囔了一句。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问题的根源——或者说,根源的“缺席”。
何以琛面前那张被擦得一尘不染的课桌上,只有一本摊开的书和一支钢笔。那个位置,那个在过去几周里雷打不动会出现的、红得极其刺眼、贴着各种诸如“今日特供:加了聪明药粉”、“喝完不许皱眉”、“你要是敢倒掉我就去拔你网线”之类奇奇怪怪便利贴的旺仔牛奶,今天竟然凭空消失了。
甚至连那张便利贴都没有。只有一张不知道是谁随手撕下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空白便签纸,孤零零地贴在那里,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
何以琛盯着那张空白纸条已经足足十分钟了。
书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那盏昏黄的路灯,还有那个空荡荡的自习室。
(这就是所谓的说话算数?简直荒谬。我竟然真的在期待那个全是糖精和香精的工业合成品。何以琛,你大概是疯了。)
讲台上的老教授正在激情澎湃地讲着“法的可预测性”。
这就很讽刺。法是可以预测的,但那个名叫雷初夏的生物显然不属于法的范畴。她是不可抗力,是突发事件,是所有逻辑链条上的那环断裂。
“那个……以琛啊,”老袁终于忍不住了,这种死寂让他觉得自己在坐牢,“是不是……那个债主妹妹忘了?或者睡过头了?你知道的,搞艺术的嘛,时间观念都比较那什么……”
何以琛没有理他。他只是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把那张空白纸条揭了下来,揉成一团,准确无误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闭嘴。”
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那个一直想回头偷看他的女生吓得缩回了脖子。
整节课,何以琛都维持着那种雕塑般的姿势。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道锋利的线条,但如果有人凑近看,会发现那些字迹比平时潦草得多,甚至在一页的边缘,无意识地写下了一个“雷”字,然后又被重重地涂黑。
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就像是某种特赦令。
何以琛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没等老袁废话,拎起包就走出了教室。步伐快得像是在逃离案发现场。
但他并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图书馆。他的脚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把他带向了行政楼的方向——那里是广播站的所在地。
正午的阳光有点刺眼。广播站的喇叭里正在放着那首《遇见》。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这种矫情的歌词平时只会让他觉得吵,但今天,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他那点可笑的焦躁上撒盐。
在行政楼的一楼大厅,他遇到了正准备去送资料的袁媛。
雷初夏那个所谓的“经纪人”。
如果是平时,何以琛绝对不会主动搭话。但今天,有些规则似乎失效了。
“袁同学。”
即便是在这种时候,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公式化的礼貌,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疏离。
袁媛正抱着一堆文件,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煎饼果子,看到他这尊大神突然挡在面前,差点没噎着。
“咳咳……何、何大才子?有事?”
何以琛的视线并没有在那半个煎饼果子上停留,而是直直地看着她。那种眼神很奇怪,像是在审视一个重要的证人,又像是在掩饰某种不想被看穿的急切。
“我有本书,不小心夹在了昨天雷初夏给我的……资料里。”
他在撒谎。而且是一个极其拙劣的谎言。作为法学院辩论队的王牌,这简直是职业生涯的污点。
“如果是重要的书,希望能尽快拿回来。”
袁媛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那种看透一切的表情。她嚼了嚼嘴里的煎饼果子,眼神里带了几分玩味。
“书?哦……你说小夏啊?她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
“她回家了呀。”袁媛耸了耸肩,“周五下午就回去了。说是心情不好,也没细说,反正大小姐脾气上来了谁也拦不住。”
何以琛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回家……”
“是啊,回月湖公馆了。你知道那种地方吧?进出都要刷卡的,比咱们学校门禁还严。”袁媛像是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唉,有时候真羡慕她,不像我们这种苦命人,还得在这儿死磕学分。人家就算不唱那什么歌,回去继承家产还有那堆收租的铺面,这也是一种人生啊。”
月湖公馆。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冰凉的石头,砸进了何以琛那本就不怎么平静的心湖里。
那是C市最有名的富人区。不是暴发户住的那种,而是那种老牌的、有着沉淀感的豪门。
他和那个地方的距离,不仅仅是地理上的几公里。那是公交车和私家车的距离,是七食堂排骨和保姆特制便当的距离,是为学费发愁和把几百万粉丝当“爱好”玩票的距离。
(原来如此。难怪她总是那么没心没肺,难怪她敢在全校面前那样肆无忌惮地笑。因为她有退路。而我唯一的路,就是这条除了读书没有任何捷径的独木桥。)
那种名为自尊的东西,在他胸口狠狠地刺了一下。
“这样啊。”
何以琛听见自己的声音依然平稳,平稳得像是刚听完一个关于天气预报的陈述。
“那没事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书。”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哎!何学长!”袁媛突然在他身后喊了一声,“那个……小夏虽然平时看着不着调,但她心其实挺软的。你要是……我是说如果啊,要是惹她生气了,服个软不丢人。毕竟……她对你好像真的挺特别的。”
何以琛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他只是加快了步伐,走出了行政楼。
外面的阳光依旧灿烂,但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场没有尽头的阴霾。
下午没课。原本这应该是他在图书馆法学区刷题的黄金时间,但他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校门口。
那辆有些破旧的公交车正好停在面前。
他上车,投币,坐在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的景物在倒退。从喧闹的学校周边,到鳞次栉比的商业区,最后变成了那种两旁种满了高大梧桐樹的幽静大道。
月湖公馆到了。
他没有下车。他只是坐在车上,透过那扇有点脏的玻璃窗,看着那个有着气派大门和森严保安的小区入口。
那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精致的鸟笼,里面关着那是名为“雷初夏”的金丝雀。
他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中年男人儒雅的侧脸——那是经常出现在学校荣誉墙上的雷启鸣教授。
而那个总是咋咋呼呼、为了几个错别字都要讨价还价的女生,此刻大概正坐在那个有着巨大落地窗的客厅里,弹着那架价值连城的钢琴,或者是被一群佣人伺候着喝那杯真正的高级下午茶吧?
而不是在充满汗臭味和纸张霉味的自习室里,陪着一个只能给她买一罐旺仔牛奶的穷小子耗时间。
(何以琛,你看清楚了吗?这就是现实。那个所谓的“特别”,只不过是富家小姐的一时兴起,是一场体验生活的游戏。你还真当真了?)
公交车重新启动,带着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缓缓离开了那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何以琛把头靠在震动的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骗不了自己。
即便理智告诉他赶紧切断这根不该有的线,即便那种阶级带来的羞耻感让他如坐针毡,但他那一刻脑子里想的,依然是……
那罐牛奶,她是不是带回去了?
是不是因为昨天那个没被回复的短信,或者是……那个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关机理由?
这种纠结简直可笑。就像是一个明知道那是陷阱的猎物,还是忍不住要在边缘试探。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七食堂的灯光依次亮起,那个熟悉的角落今天空着。没有两个人,没有廉价的的排骨汤,也没有那个总是笑得像向日葵一样的身影。
何以琛站在食堂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赵默笙正好从对面走来,手里倒是没拿相机,手臂上的纱布倒是换了新的。看到他,她似乎想过来,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踌躇了一下。
就在此时,何以琛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那是短信提示音。
在这个手机还是稀罕物件的年代,每一条短信都像是一个小小的仪式。
他拿出手机。
发件人:土豆兔。
何以琛盯着那个备注看了两秒。就在那一瞬间,那种占据了他一整天的、名为“理智”的高墙,轰然塌了一角。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阅读键。
【何大律师!你看!你看!我在家也没闲着哦!(图)】
那是一条彩信。
图片缓冲得很慢,一格一格地加载出来。
先是出现了一个乱糟糟的背景——那是各种被撕碎的五线谱纸。
然后是一只手。
那只手上还贴着他之前贴过的那个创可贴,脏兮兮的,大概是沾了铅笔灰。
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论法理学与和声学的相似性——致那个不仅没收我的牛奶还敢关机的冷面怪!》
图片的最后,露出了半张脸。
只有一只做着鬼脸的眼睛,还有那个标志性的、得意洋洋的嘴角。
虽然隔着屏幕,何以琛仿佛都能听到她那个嚣张的声音:“哼,没想到吧?本小姐就算回家了也能用学术碾压你!”
何以琛站在人来人往的食堂门口。
周围是嘈杂的说话声,是餐盘碰撞的声音。
他看着那个屏幕上充满孩子气甚至有点挑衅的笑容。
原本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突然,不受控制地,像是被那张图片的像素点感染了一样,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冷面怪”么。)
(比起那个高不可攀的大小姐,这只会在纸堆里打滚的土豆兔,似乎更真实一点。)
他没有立刻回复。
但他也没像昨天那样关机。
他把那种看了无数遍的图片保存了下来。
然后,转身走进了那个拥挤的食堂。
“阿姨,要一份排骨。多加一份……甜汤。”
打饭阿姨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个总是只要例汤的帅小伙,居然破天荒地要了甜的?
何以琛没有解释。
他只是觉得,今天的晚饭,可能需要一点额外的糖分。
来中和一下那个月湖公馆带来的苦味,也顺便……庆祝一下某种莫名其妙的“回归”。

【何律师内心OS】:“月湖公馆”又如何?只要她还是那个会做鬼脸的土豆兔,这堵墙似乎也没那么不可逾越。这汤……也没那么难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