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晚上。
空气里多了一份周末即将来临的躁动。连窗外的风都变得有些不安分。
何以琛看了看表。
九点五十。
那个位置还是空的。
那个人没来。
自从默认那个“补习”条约以来,这是第一次。
他手里的笔在书页上停顿了很久。那一行字他已经盯着看了十分钟,却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看进去。
(也许是有事?)
(也许是那个叫做袁媛的室友把她扣下了?)
(或者是……今天旺仔牛奶断货了?)
不管是哪个理由,这种失约感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就像是一个一直准时报时的闹钟突然停摆,让人对时间的流逝产生了怀疑。
(何以琛,你在急什么?)
(这不是正好吗?耳根清净。你可以多看两页书,多背几个法条。没有人再用那种叽叽喳喳的噪音来折磨你了。)
但他却无法集中注意力。
他合上书。
把那个贴着Hello Kitty贴纸的保温杯塞进书包。
然后,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摸了摸书包侧袋。那里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熟悉的金属触感。
(家里还有一罐库存。也许回去喝那一罐也可以。)
他在给自己找借口。找一个虽然拙劣但至少能说服这份不知名焦躁的借口。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是一张张铺在地上的黑色渔网。
何以琛走得很快。
那是他的习惯。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他为了风景而停留。
直到他在那个路灯下看到那个身影。
那个穿着一件宽大卫衣,手里拎着一袋看起来就很沉的东西,正低着头踢石子的身影。
她看起来有点狼狈。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脸。旁边还停着一辆看起来像是刚修又坏了的二手自行车。1
何以琛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一瞬间,他听到了自己心脏重重落下又弹起的声音。
不是没来。
是被困住了。
(笨蛋。)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但他的脚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大步走了过去,那种刚才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阴霾瞬间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那是愤怒?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疼?
“雷初夏。”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的任何时候都要沉,都要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那个正跟自行车较劲的身影猛地僵住了。
她抬起头。
那双大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何……何以琛?”
她看到了他,然后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脸上的沮丧瞬间变成了那种也没心没肺的笑。
“那个……你看,我今天不是故意迟到的,都是这破车……”
她指了指那辆显然已经掉了链子的自行车,又指了指那个快要掉出来的袋子。
“不过,我今天带了新品种!超级无敌特供版!”
她献宝似的把袋子举起来,里面叮铃哐啷一阵响。
何以琛没有看那个袋子。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一脸“求表扬”的傻样。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点所谓的原则、冷漠、理智,在这个秋天的夜晚,在这个总是制造麻烦的女孩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笨。”
他吐出一个字。
然后,他走过去,根本没管那辆该死的自行车,直接伸手接过了她手里那个死沉死沉的袋子。
“以后再敢骑这种报废车辆出门……”
他转过身,没让她看清自己此刻的表情。
“你就死定了。”
何以琛看着那个自己接手的塑料袋。袋子沉甸甸的,甚至有点勒手。里面并没有什么法学典籍或是案卷资料,而是……红色的。
那是铺天盖地的红色。
旺仔牛奶、旺仔小馒头、旺仔QQ糖,甚至还有几包不知名的旺旺仙贝。那个斜眼笑的卡通男孩正在塑料袋的每一处褶皱里冲着他做鬼脸,仿佛在嘲笑这位年年拿特等奖学金的法学院才子此刻的窘迫。
“特供版。”
面前的“土豆兔”——雷初夏,正仰着脸看他。
她的卫衣帽子歪歪扭扭地扣在头上,那是刚才那一阵兵荒马乱的骑行留下的痕迹。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翘着,在路灯下泛着微光。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那个年纪常见的对未来的迷茫或者此刻该有的窘迫,反而盛满了某种名为“邀功”的情绪。
她的嘴角翘得高高的,像极了这袋子里其中一种零食的形状。
“怎么样,是不是超级棒?这可是旺仔家族!我跑了两家超市才凑齐的!”
何以琛:“……”
(超级棒?你是说让我在二十岁的年纪,提着一袋足以在这所高校方圆五公里内引发‘何大律师私藏’传闻的儿童零食走回宿舍?)
(而且,这算什么?对我帮她推车的补偿?还是单纯的……贿赂?)
“雷初夏。”
何以琛的声音很稳,但如果仔细听,能在那种刻意维持的冷淡里听出一丝名为“无力”的裂缝。
“你是不是对‘成年男性’的食谱有什么误解?”
雷初夏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显然没经过大脑的狡黠:“哎呀,何以琛你这就狭隘了。谁说成年人不能吃小馒头?那可是童年的味道!再说了,糖分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尤其是对于你们这种天天烧脑的法律精英来说,这叫……战略补给!”
她振振有词。那种把歪理邪说讲得像真理一样的气势,让何以琛莫名想到了上次她在咖啡馆里和许影侃侃而谈时的样子。
虽然逻辑狗屁不通,但气场确实无懈可击。
何以琛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
(战略补给。)
(真是个好词。)
他没有把袋子扔回去。也没有再说什么刻薄的话。他的手指紧了紧,那个塑料袋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像是某种防线崩塌的声音。
“走吧。”他转身,单手扶住那辆已经彻底罢工的破自行车车把。另一只手依然拎着那一袋子“战略补给”。
“哎?”雷初夏愣了一下,“去哪?”
“回宿舍。”何以琛头也不回,“还是说,你打算今晚就在这路灯底下给你的车做一场法事?”
雷初夏赶紧跟了上去。她的步子比他小,得稍微小跑两步才能跟上那个大长腿的节奏。
初秋的深夜,C大的校园大道上人影稀疏。
只有车轮碾过梧桐落叶发出的咔嚓声,和路旁草丛里不知名秋虫的低鸣。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组合。一个穿着风衣、气质冷冽的高个男生,推着一辆看起来快要散架的淑女车,手里还提着一袋画风极度不符的零食;旁边跟着一个蹦蹦跳跳、时不时还要伸手去扶一下车后座的女生。
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再拉长。
像一场没有台词的默剧。
“那个……”
这种过于安静的氛围显然触犯了雷初夏“不说点什么会死”的人生信条。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找个话题打破这层名为“尴尬”或者“暧昧”的薄膜。
“何以琛,你当初……为什么学法啊?”
这其实是个很俗套的问题。每个法学院新生的第一课都要写这个命题作文,或者在每一场无聊的联谊会上作为开场白。
但在这个夜晚,当这句话从身边这个似乎永远只有些奇怪念头的女生嘴里问出来时,何以琛并没有觉得敷衍。
他推车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风吹过头顶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为什么?
因为要维护正义?因为要匡扶公理?那些写在申请书上的漂亮话,在此刻显得无比苍白。
“因为现实。”
他给出了一个极其扫兴的答案。声音很轻,融入了夜风里。
“法律是规则。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能力制定规则,至少要学会利用规则……活下去。”
(而且活得有尊严。)
(不再是被选择的那一个,不再是被施舍的那一个。)
这句话其实有点重了。对于一个还在象牙塔里做梦的大二女生来说,这大概属
于那种“听不懂但觉得好厉害”或者是“这人怎么这么阴暗”的范畴。
他以为雷初夏会接一句“哇好深沉”或者直接换个话题聊聊那包QQ糖什么口味最好吃。
但她没有。
她安静了一会儿。那种少见的安静让何以琛忍不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踢着一块小石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其实……挺好的。”
她说。声音软软的,不带平时那种咋呼劲儿。
“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嘛。你这么聪明,肯定能把这个规则玩得很转。以后要是有人欺负我,我就报你的名号,吓死他们!”
她突然抬起头,冲他做了个鬼脸。那种幼稚的表情瞬间驱散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沉重。
何以琛没忍住,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
(真是个……不可救药的乐天派。)
“那你呢?”
何以琛鬼神神差地反问了一句。这并不符合他平时的社交习惯。他从不探究别人的生活,但如果这个人是她的话,他想知道。
“为什么唱歌?”
他想到了那个光盘。那首《落日未眠》。那个在旧琴房里偶尔传出的、带着点忧伤的钢琴声。
雷初夏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大笑,而是一种很浅、很亮,像是有人在黑夜里点燃了一根仙女棒的笑。
“因为喜欢呀。”
她回答得太快了,甚至是太理所当然了,以至于让何以琛觉得这简直是个不负责任的答案。
“就这样?”他皱眉。
“就这样。”雷初夏点了点头,甚至松开了抓着车后座的手,张开了双臂,像是在拥抱这一刻的风。
“我喜欢唱歌。喜欢旋律在脑子里蹦出来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像是喝了第一口冰镇汽水,每一个毛孔都在冒泡泡。”
她转了个圈,正对着何以琛倒退着走。
“我喜欢把看到的风景,遇到的事情,哪怕是今天丢了车这种倒霉事,或者是……遇到了那个总是板着脸但其实人很好的学长这种事……”
何以琛的脚步稍微乱了半拍。
“……都写进歌里,分享给我的歌迷。”
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比那天晚上的星星还要亮。
“我知道,现在大家都说要务实,要考级,要找好工作。做音乐这种事,听起来就像是不务正业,是做白日梦。”
“但是……”她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挡住了何以琛的路。
何以琛不得不停下来。自行车的前轮几乎碰到了她的脚尖。
“在这个浮躁的社会,坚持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情是很难的。”雷初夏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真的很痛,很难,有时候还会被人笑话。”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笑了起来,露出一颗可爱的小虎牙。
“喜欢本身才是最可贵的啊。”
“哪怕只有一个人听懂了,哪怕只有一个人因为我的歌觉得今天没那么糟糕了,那我就赢了。”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何以琛看着她。
那个站在路灯下的、小小的、穿着宽大卫衣的女孩。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豪言壮语的气势,只是在陈述一个属于她的真理。
那一刻,何以琛觉得心脏那个一直坚硬如铁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是他早就丢掉的东西。
那种名为“纯粹”的、不计成本的、只在这个年纪才敢拥有的奢侈品。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在负重前行,是在为了生存而战。他看不起那些所谓的梦想,觉得那是有钱人的消遣。
但现在,在这个看起来最不靠谱的女孩身上,他看到了一种比他的理智还要强大的力量。
光芒万丈。
(她赢了。)
(至少在她这么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她说得对。)
何以琛没有说话。
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像是多余的注脚。
他只是重新推动了车子,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
“再不走,宿舍要关门了。”
雷初夏似乎对自己的这番演讲很满意,她又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恢复了那种叽叽喳喳的模式。
“哎何以琛,你说你要是当了律师,是不是能帮我搞定版权合同?我听说那些公司合同里全是坑……”
“不接私活。”
“别这么绝情嘛!咱们这什么关系?那是共患难的……”
“债主关系。”
“切!小气鬼!那我以后能不能……”
……
不知不觉,那栋熟悉的女生宿舍楼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宿舍楼下的那个大妈正准备拿着大锁锁门,看到这边的动静,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
何以琛把车停稳。
“到了。”他说。
雷初夏接过车把手,有点费劲地扶着。她看了一眼何以琛手里那个塑料袋。
“那个……记得吃啊!真的很好吃的!我不骗你!”
何以琛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伸手进那个袋子里,在一堆红色的包装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了那罐最经典的旺仔牛奶。
那是那堆零食里唯一一个还带着点液体重量的东西。
“这个。”
他把那罐牛奶递到雷初夏面前。
雷初夏愣了一下:“啊?”
“太甜了。”何以琛淡淡地说,“这罐给你。”
雷初夏傻乎乎地接过来。那是常温的,但被他在手里拎了一路,似乎带着一点他的体温。
“哦……哦。”
“还有。”
何以琛重新把手插回风衣口袋,那个袋子挂在他的手腕上,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明晚自习。”
他看着她,路灯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让那个总是显得有些冷漠的轮廓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柔和。
“除了送牛奶……”他凑近了一点,近到雷初夏甚至能数清他那长得过分的睫毛,“我要听你唱一段。”
雷初夏彻底傻了:“唱……唱什么?”
“随便。”
何以琛转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那个动作潇洒得要命,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孩子气。
“可以是《落日未眠》,也可以是别的乱七八糟的。”
他的声音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这是为了……检验这罐牛奶的甜度。”

【何律师内心OS】:她是对的。那种纯粹的光,比任何法条都更具说服力。明晚……想听那首《落日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