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食堂的烟火气,向来是最浓的。
比起法学楼那种常年恒温的肃穆,这里更像是一口沸腾的大锅。傍晚五点半,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油烟味、饭菜香、还有几百个年轻嗓门混杂在一起的嗡嗡声,热烘烘地要把房顶掀翻。
雷初夏跟在何以琛身后,手里捏着那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粉红挂绳,像条小尾巴。无论周围怎么挤,前面的那个背影总是能神奇地辟出一小块真空带。
他身上的白衬衫在昏黄油腻的灯光下,还是干净得晃眼。只是袖口沾染的那一点钢笔墨渍,像是一朵开错了季节的梅花,悄悄泄露了刚才在自习室里的那场“恶战”。
何以琛走得快,但并不急。他熟门熟路地绕过那几个总是排长队的炒菜窗口,直奔角落里的汤档。
“阿姨,两份排骨汤。”
声音不大,穿过嘈杂的人声,却清清楚楚地递进了打饭阿姨的耳朵里。
“哟,小何啊。”
胖胖的阿姨从巨大的不锈钢汤桶后探出头来,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瞥了一眼站在何以琛身后的雷初夏,手里的勺子瞬间顿了一下。
“这是……带女朋友来啦?”
那个“女”字咬得极重,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八卦又慈祥的意味。
雷初夏脸上一热,正要张嘴解释(或者顺杆爬),却听见何以琛淡淡地开口:“债主。”
两个字,言简意赅。
阿姨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了,手里的长柄勺挥得虎虎生风,那是食堂界至高无上的绝技——颠勺法的反向操作。
只见她满满当当地舀了一大勺排骨,几乎全是大块的肉,稳稳地扣在不锈钢碗里。
“好好好,债主好!这年头啊,长得这么俊俏的债主可不多见喽!小何你可得好好招待人家!”
两碗汤端上来。
热气腾腾。
奶白色的汤底里,几段排骨若隐若现,上面飘着翠绿的葱花和两颗鲜红的枸杞。那种淳朴而扎实的肉香,瞬间勾走了雷初夏肚子里的馋虫。
C大的七食堂排骨汤,那是传说中“只要来得早,不仅有骨头还有肉”的神物。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渐渐暗下去的天色,窗内是热气氤氲的餐桌。
雷初夏也不客气,拿起勺子就尝了一口。汤汁滚烫,带着莲藕的清甜和排骨的肉香,一路暖到了胃里。
“唔……好喝!”她满足地眯起眼睛,那副样子像极了一只偷到了鱼的小猫。
何以琛看着她。
那个平时总是对他指手画脚、各种抗议的女孩,此刻正埋头对着一块排骨“大开杀戒”。她的吃相并不算特别优雅,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了一点汤渍,但那种鲜活的、真实的生命力,却让这碗普普通通的汤,似乎也变得有了滋味。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那是他喝了三年的味道。
熟悉,廉价,却能填饱肚子。
这是他在C大的常态。
而今天,这份常态里,多了一个变数。
一个……很甜的变数。
“慢点喝。”他抽了一张纸巾,推过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无数次。
“小心烫。”
雷初夏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何以琛,看不出来啊,你在这个‘江湖’还挺有面子的嘛!”
她指了指碗里那几块大得离谱的排骨。
“这分量,绝对是VIP待遇!阿姨肯定把本来要抖掉的那几块肉都给我加上了!”
何以琛没接话,只是把那碗免费赠送的咸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虽然是嫌弃的话,但那语气里,却少了平时在法庭模拟上的那一丝冷峭。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走出食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了起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斑驳陆离。
秋夜的风有点凉,吹在身上,把刚才那一身热汗激得有些发冷。雷初夏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把手缩进了毛衣袖子里。
何以琛走在她身侧。
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步调。但他似乎是有意无意地走在了靠风的那一侧,那道挺拔的身影,替她挡去了大半的寒意。
两人沿着梧桐大道慢慢走着。
这条路被称为“情人路”,此刻正是情侣出没的高峰期。一对对牵着手、挽着臂的小情侣从身边经过,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恋爱的酸臭味。
雷初夏突然停下了脚步。
“何以琛。”
她叫住他。
何以琛回头,路灯的光落在那张深邃的脸上,勾勒出一半明亮一半阴影的轮廓。
“嗯?”
“手伸出来。”
又是这种命令式的语气。
何以琛挑了挑眉。
“干什么?”
“检查指甲!”
雷初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作为一个未来的大律师,个人卫生是很重要的!快点,伸手!”
何以琛看着她那双狡黠的眼睛,大概猜到了这丫头没安什么好心,但他还是伸出了那只右手。
在路灯下摊开。
掌纹清晰,手指修长。那是一双非常好看的手,适合翻阅法典,适合在法庭上指点江山,也适合……做坏事。
雷初夏一把抓过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甚至有点凉。指尖触碰到他掌心温热皮肤的那一瞬间,何以琛的手指本能地蜷缩了一下。
(痒。)
像是有一根羽毛,轻轻扫过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别动!”雷初夏凶巴巴地喝止了他想要抽回手的企图。
然后,她伸出一根食指。
在那片宽大的掌心里,开始慢悠悠地画了起来。
一笔。
两笔。
指尖并不尖锐,却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触感。滑过掌纹,画过生命线,最后停在了掌心中央。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圆圈。
然后是两个长长的耳朵。
再然后,是几根长长的胡须。
何以琛低头看着。
掌心传来的那种细微的酥麻感,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像是一条隐秘的电流,直击心脏。
他在自习室的书页上画了一只丑兔子。
那时候是为了泄愤,是为了吐槽这个麻烦精。
而现在。
她在他的掌心里,画了一只真正的土豆兔。
还是用这种……近乎调情的方式。
“画好了!”雷初夏抬起头,脸上挂着得逞的坏笑。
“这是‘雷氏防伪标记’!以后你要是敢再对我凶,我就启动这个咒语,让你……让你变成真的法官兔!”
“怎么样?怕了吧?”
她还煞有介事地吹了一口气。那口气温热又湿润,扑在掌心里,何以琛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看着那个其实并看不见的“标记”。
视线慢慢上移,落在雷初夏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上。
夜色温柔。
那个笑容比任何证据都要确凿。
(怕?)
(怕早就晚了。)
(在她第一次闯进那个自习室,第一次把那张光碟落在他脚边的时候,他就已经中了这种毒。)
无解。
也不想解。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顺势反手一扣。
那只刚才还在作乱的小手,瞬间被包裹进了一个宽大温热的掌心里。
完全掌控,不留一丝缝隙。
雷初夏愣住了。
那种笑意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还有随之涌上来的、铺天盖地的红晕。
“何……何以琛?”
这一次,轮到她结巴了。
“兔子不会画画。”何以琛低声说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喑哑,还有那股子熟悉的、让人腿软的磁性。
“但是主人会。”
他握着她的手,稍稍用力,把那个还在发愣的女孩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走吧。”
“这回是真的……散步。”
他没松手,就这么牵着。
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雷初夏的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一大一小,一白一黑(路灯阴影造成的色差),却是那么契合。
这算什么?
这也是“利息”的一部分吗?
还是……
还没等她理清这团乱麻般的思绪,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喧哗声。
“哎哎哎!老向你看!那是不是老何?”
“卧槽!真是何以琛!他不是说去图书馆查资料了吗?”
“查资料?我看是查‘户口’吧!你看那手!看那手!”
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身影,从道路前方的拐角处冒了出来。
为首的一个身材微胖,踢踏着一双人字拖,正是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室友老袁。旁边跟着戴眼镜斯文败类样的向恒,还有两个平时一起打球的兄弟。
这一群人就像是自带聚光灯的吃瓜群众,瞬间把自己变成了这条路上最亮的电灯泡。
何以琛的脚步顿住了。
但他并没有松开那只手。相反,那个握紧的力道,似乎更重了一分。
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何以琛!你可以啊!”老袁几步冲过来,那双眼睛瞪得像铜铃,视线在两人紧握的手上转了好几圈,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我们几个在那边背法条背得都要吐了,你倒好,一个人跑出来……‘消食’?”
他特意加重了“消食”这两个字,语气里全是戏谑。
向恒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老袁,这你就没眼力见了。”
“何才子哪是在消食,分明是在……‘普法’。”
“给这位师妹普及一下,什么叫做……‘人身依附关系’。”
这几个家伙。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雷初夏觉得自己的脸现在肯定红得能煎鸡蛋了。她试图把手抽回来,却发现那是徒劳。何以琛的手像是一把锁,把她牢牢地锁在了原地。
“这么闲?”
何以琛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淡,甚至带着点凉意。那是他惯用的、用来镇场子的气场。
“刑法第23条背熟了吗?明天老王可是要抽查的。”
这一招“绝杀”,平时屡试不爽。
但今天,显然失效了。
老袁根本不吃这套。他嘿嘿一笑,直接无视了何以琛的威胁,反而凑到了雷初夏面前,那张大脸上挂满了狼外婆般的笑容。
“债主妹妹啊,别听他吓唬人。”
“这小子平时在宿舍里那是出了名的闷葫芦,除了看法书就是发呆。我们都以为他要跟法条过一辈子呢。”
“没想到啊没想到……”老袁啧啧两声,还夸张地摇了摇头。
“铁树不开花则已,一开花就是要命啊!”
“怎么样?这小子是不是挺难伺候的?没少欺负你吧?”
“要是受了委屈,跟师兄说!虽然我要靠他抄笔记,但在精神上,师兄绝对支持你!”
雷初夏看着眼前这几个活宝,原本的那点尴尬和害羞,突然就被这一通插科打诨给冲散了。
这些人……
是何以琛的朋友。
是他在那个冷冰冰的法学院里,最鲜活的羁绊。而现在,他们在向她释放善意。
用这种最直接、最八卦、也最温暖的方式,接纳她的存在。
她忍不住笑了。
“师兄说得对!”
她歪着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面无表情、实则耳根已经有点发红的何大才子。
“他确实挺难伺候的。不仅挑剔,还毒舌,还喜欢扣人东西!”
“不过嘛……”她话锋一转,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看在他这双手还挺暖和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先忍忍吧。”
说完。
她不但没有再挣脱,反而主动……回握了那只手。
五指张开,指缝扣进指缝。
十指相扣。
那一瞬间,周围的起哄声瞬间炸了锅。
“哇哦——!”
“听听!听听!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老何!你完了!你彻底栽了!”
老袁夸张地捂着心口,一副被狗粮撑死的表情。向恒则是笑得意味深长,对着何以琛挑了挑眉,那意思分明是:兄弟,认栽吧。
何以琛站在那里。
路灯昏黄。
喧嚣的风声,起哄的人声,还有身边女孩掌心传递过来的、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热意。
都在这一刻,汇成了洪流。冲垮了他最后那点理智铸就的堤坝。
他低头,看着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女孩。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群吵闹不休的损友。
最后。
那个万年冰山般的嘴角,终于轻轻地、无可奈何地……勾了起来。
那是一个极淡、却极真实的笑。
不是冷笑。
不是苦笑。
是那种……把冬天都融化掉的笑。
“行了。”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纵容。
“别在这丢人现眼。”
他拉着雷初夏,错开那群挡路的人形路障。
“不想明天挂科的,赶紧回去背说法。”
“至于我和她……”他顿了顿。
那个背影在夜色中挺拔如初,却因为身边多了那个小小的影子,而不再显得孤寂。
“这是私法领域。”
“外人……无权干涉。”
说完,他没再理会身后的鬼哭狼嚎,牵着那个还在回头做鬼脸的女孩,大步走进了夜色深处。
只有风,把老袁那句充满了羡慕嫉妒恨的咆哮,远远地送了过来:“何以琛!你个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
“这周的笔记……我不帮你了!”

【何律师内心OS】:私法自治。这是我的领地,我的女孩,我的……不愿将就。这帮家伙虽然吵,但……这次干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