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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批改错别字

综影视:南枝向暖

老北楼的自习室,是个很神奇的地方。

  它位于校园最阴暗的角落,常年被爬山虎这种致力于吞噬一切人类建筑的植物覆盖。里面的空气闻起来像是一九八五年的旧报纸混合了过期的花露水。这里的灯光永远是那一种惨白的、偶尔还会因为电压不稳而抽搐一下的日光灯管色调。在这里,时间似乎流逝得比外面的世界要慢一些,每一分钟都被拉长成了五分钟的痛苦。

  但对于正在受刑的雷初夏来说,无疑是个噩耗。

  “第九遍……或者是第八遍?天啊,为什么巴洛克时期的音乐要有那么多该死的对位法规则?”

  雷初夏趴在那种漆都被磨掉了一半的木桌上,发出了一声灵魂深处的哀嚎。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绝望的墨迹,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乐理基础教程》正摊开在她面前,像个面无表情的法官正在宣判她的罪行。

  “我不行了……我的手要断了。它真的要断了。它可是为了弹奏施坦威而生的,现在却在这里跟这支两块钱的水笔做殊死搏斗。”

  她抬起头,那张平时元气满满的脸上现在写满了“人间不值得”。为了增加戏剧效果,她还特意把那根已经有点红肿的手指伸到了桌子对面那个人的眼皮子底下晃了晃。

  “何大律师,你看看!都磨出茧子了!这是工伤!这是对艺术家的迫害!”

  桌子对面,何以琛正翻过一页同样厚重的《刑法学》。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那种即使是在这种破旧自习室里也能保持的、仿佛坐在联合国大会现场般的端正坐姿,让雷初夏觉得自己像个还没进化完全的灵长类动物。

  “根据我国《劳动法》,工伤认定需要存在劳动关系。你和你父亲之间显然不具备这种关系。”

  何以琛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签字笔,那原本是用来在案卷上做标记的,现在却正悬在雷初夏那份已经抄得像鬼画符一样的罚抄本上。

  “而且……”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名为“恨铁不成钢”的冷静,“‘巴洛克’的‘克’字,你写错了。少了一横。”

  雷初夏:“……”

  (这人绝对是个机器人。或者是某种把法条当代码输入的AI。这一刻,我不需要法律援助,我需要的是同情心!哪怕是一句虚伪的‘好可怜’也行啊!)

  “我都这么惨了,你还管我的错别字?!”雷初夏气愤地把手里的笔一摔(其实没敢用力,怕摔坏了还得赔笔钱),“何以琛,你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还是那种特别硬的花岗岩?”

  何以琛终于抬起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透过镜片看过来。平光镜是她非要让他戴的,说是这样看起来更像那种斯文败类的严师,能增加学习的紧迫感。

  现在看来,紧迫感是有了,斯文败类也有了。

  尤其是败类的那部分。

  何以琛看着她那副炸毛的样子。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觉得聒噪,甚至会直接收拾东西走人。但现在,看着那个在灯光下因为气愤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甚至带着个画上去的哭脸的“克”字,他竟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种好笑并不是显山露水的,而是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慢慢晕染开来。

  他叹了口气。

  那种无奈,像是深秋的风,有些凉,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

  “我是为了防止你因为错别字被雷教授罚抄第十一遍。”

  他站起身,绕过桌角,走到她身后。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极轻,却在这个安静得连灰尘落地都能听见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俯下身。

  那个带着淡淡松木香和旧书卷气的怀抱,瞬间笼罩了下来。

  这一刻,世界好像变小了。

  小得只剩下这一方书桌,这一盏昏黄的台灯,还有……身后这个温热的胸膛。

  “看着。”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带着胸腔的共鸣,震得雷初夏耳膜发痒。

  那一缕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侧颈上,烫得她缩了缩肩膀。

  何以琛握着红笔,在那张纸上极其精准地圈出了另一个错误。

  线条流畅,有力,甚至透着一种法学逻辑特有的严谨美感。

  “这里,‘属七和弦’写成了‘属七和陷’。你的潜意识是在告诉你这是个陷阱吗?”

  雷初夏:“……”

  他的手越过她的肩膀,那个姿势,像极了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雷初夏甚至能感觉到他的下巴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发顶。那种痒,不是皮肤上的,是心上的。

  她哪里还看得见什么错别字。

  满脑子都是身后这个人的心跳声。

  咚、咚、咚。

  沉稳有力。

  和她的慌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听吗?”

  那声音停了。

  何以琛侧过头,垂眸看着她。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雷初夏一抬头,鼻尖就能碰到他的下颌线。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毛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像是蝴蝶敛起的翅膀。

  那里藏着一片海。

  一片只在这个午后,只在这个逼仄角落里,才肯稍微平息风浪的海。

  “在……在听……”

  雷初夏结结巴巴地回答,脸上红得像是熟透的柿子。

  其实她根本没听进去。

  但她大概懂了另一件事。这种所谓的“补习”,本身就是一种慢性毒药。

  而她,甘之如饴。

  何以琛看着她那双游离的眼睛,还有那个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嘴角那抹笑意终于不再掩饰。

  (笨蛋。)

  (这就脸红了?)

  就在雷初夏准备用自己的脑门去检测一下C大课桌的硬度时,自习室原本必须保持安静的空气突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这种脚步声带着一种并不属于这里的、过于鲜活的节奏。

  “何以琛!原来你真的在这里!”那个声音很清脆,带着一点喘息和掩饰不住的惊喜。

  何以琛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那种刚才还隐约存在于周身的、极其微弱的放松感,在这一瞬间像是遇到冷空气的水蒸气一样,迅速凝结成了霜。

  他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赵默笙。那个像是要把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化学系女生。

  雷初夏也好奇地把脑袋从桌子上拔了起来。她侧过头,看到一个单马尾女生正气喘吁吁地站在他们这桌旁边。那个女生脖子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相机,手里还捏着两张花花绿绿的票。

  这就很尴尬了。

  作为C大著名的“法学院高岭之花”和“化学系第一粘人精”的绯闻现场见证者,雷初夏觉得自己这个“债主”此刻应该是个透明人,甚至应该直接钻到桌子底下去。

  “嘿嘿,我找了好几个自习室才找到你。”赵默笙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诡异的气氛,或者说她的眼里只有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周末有个很有名的摄影展,是那个获过普利策奖的大师!我好不容易搞到了两张票,我想……我想邀请你一起去!”

  她把那两张票递了过来。票面上印着黑白的影像,带着浓浓的艺术气息。

  那种期待的眼神,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何以琛没有看那张票。

  他的视线依然停留在雷初夏那个写错了的“和弦”上。红色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

  “没兴趣。”

  三个字。这大概是何以琛拒绝人的标准模板。

  简洁、有力、不留任何余地。

  赵默笙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可是……真的很难得的!而且就在市美术馆,离学校不远……我们就去看看嘛,就当放松一下?”

  她不死心。那种名为“喜欢”的勇气,有时候真的让人震惊。

  何以琛合上了那本《刑法学》。那是一个拒绝交流的信号。

  (为什么总是听不懂?这种没有意义的纠缠,除了浪费时间,还能得到什么?)

  (而且……)

  他的余光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雷初夏。那个平时咋咋呼呼的家伙,此刻正缩着脖子,甚至还用手悄悄地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抄写纸往怀里搂了搂,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那种小心翼翼想要降低存在感的样子,让他心里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的火。

  “我没时间。”何以琛的声音冷了下来,比刚才还要低沉几分。

  “我要复习。”

  “可是现在才周三啊!”赵默笙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委屈,“而且……而且你明明……”

  她的视线终于落到了书桌上那些不属于法律专业的纸张上。

  还有何以琛手里那支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红笔。

  “你在……干嘛?”

  赵默笙愣住了。

  她看到那个平时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的高冷才子,此刻正对着一堆五线谱和那种像是小学生才会写的罚抄作业。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不仅仅是纠错,更像是一种……耐心。

  那种她从未得到过的耐心。

  “这……这是什么?”她指着那张纸,“这是乐理书?你要考音乐系的学位吗?”

  雷初夏这下是真的藏不住了。

  “那个……嗨!”

  她尴尬地挥了挥那只刚才还号称要断了的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赵同学是吧?好巧啊。那个……这不是他在复习,是我在受罚……不是,是我在学习!何大律师这是……这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在帮我不至于挂科!”

  赵默笙的目光落在那个坐在何以琛身边的女生身上。

  那个女生……很漂亮。

  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一种……很甜、很软、像是一颗刚剥皮的水蜜桃一样的感觉。1

  她戴着一顶渔夫帽,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暖和的米白毛衣。此刻正有些好奇地探头看过来,眼神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

  这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债主”?

  虽然雷初夏极力想把这种暧昧不清的局面拉回到“正常同学互助”的轨道上,但在赵默笙的眼里,这幅画面却有着完全不同的解读。

  那个总是拒人千里的何以琛,那个在食堂连个眼神都吝啬给她的何以琛,现在却坐在昏暗的角落里,陪着一个女生做这种毫无意义的、甚至有些幼稚的事情。

  他在帮她改错别字。

  多么可笑,又多么让人嫉妒的一件事。

  “何以琛……”赵默笙咬了咬嘴唇,“你有时间帮人改这种东西,却没时间去看个展览?”

  这句质问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自习室里其他几桌埋头苦读的学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C大的八卦传播速度可是堪比光速的。

  何以琛终于把目光从桌面上移开了。他看向赵默笙。那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被打扰的不悦。

  “这是我的事。”

  (我的时间给谁,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

  他甚至没有撇清他和雷初夏的关系。这种沉默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最有力的宣言。

  “而且……”何以琛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如刀,“这里是自习室。如果你要聊天,请出去。”

  赵默笙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死死地捏着那两张票,直到票角都被捏皱了。

  “你……你混蛋!”

  她跺了跺脚,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依然不知所措地坐在那里的雷初夏,转身跑了出去。

  那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道尽头。

  自习室重新恢复了死寂。

  雷初夏眨了眨眼,看看门口,又看看何以琛。

  刚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她甚至有点没反应过来。但那股子尴尬的气氛,却是实实在在的。

  “那个……”雷初夏咽了咽口水,试图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就是赵默笙吧?”

  其实她是知道的。那个在BBS上很有名的、追着何才子满世界跑的化学系女生。

  何以琛没说话。

  他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被他冷落了一会儿的法典。

  手指翻过一页书。

  动作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但那页书纸发出的声音,却比平时稍微脆了一些。

  “嗯。”

  他应了一声。

  没有解释,也没有追出去。

  因为在他看来,没有任何解释的必要。

  那些传闻,那些纠缠,那些并不存在的暧昧,都在刚才那句“这是我的事”里,画上了句号。

  不需要言语,态度就是最锋利的刀。

  雷初夏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那个女生的眼神……

  太熟悉了。

  那种小心翼翼捧着一颗真心,却被狠狠摔在地上的眼神。

  虽然何以琛什么错都没有。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没有道理,不喜欢一个人也没有罪。

  可是……

  “何以琛。”

  雷初夏突然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那种软绵绵的触感,让何以琛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刚才对赵默笙的那种冷淡,反而带着一丝询问。

  “怎么?”

  “你刚才……是不是太凶了点?”

  雷初夏嘟囔着。

  “人家也没说什么,就被你那眼刀子吓跑了。”

  何以琛挑了挑眉。

  他放下书,转过身,正对着她。

  那种压迫感又来了,只是这一次,混杂着一种……无奈的纵容。

  “雷初夏。”

  他叫她的名字,每次连名带姓叫的时候,就是要讲大道理的时候。

  “如果不喜欢,就不要给人希望。”

  “这就是最大的仁慈。”

  他的声音很淡,却掷地有声。

  雷初夏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冷峻的男生。

  他真的很理智,理智到近乎冷酷。

  可是……

  这种冷酷,却是为了守护另一份温存。

  是为了不让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有任何动摇的机会。

  是为了把所有的位置,都留给那个唯一的人。

  那一刻,雷初夏心里那点小小的酸涩,突然就化开了,变成了一股更浓郁的蜜糖。

  这个男人。

  真的很……

  绝。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是两弯新月。

  “好吧好吧,何大律师说得都对。”

  她重新拿起笔,在那张抄写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那……既然你对我这么仁慈。”

  “是不是说明……”

  “你也给了我希望?”

  那个问题很狡猾,像是给何以琛挖的一个坑。

  跳进去是默认,不跳是心虚。

  何以琛看着那个笑脸,又看看眼前这张比笑脸还要生动几分的脸。

  他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了那支红笔,在那张即将完成的抄写纸上轻轻弹了一下。

  “还有三遍。”

  他敲了敲桌面,那个声音在安静的自习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晚抄不完,那罐牛奶没收。”

  雷初夏立刻把桌角那罐还没开封的旺仔牛奶抱进怀里,警惕地看着他:“想得美!这是我的精神支柱!”

  她重新拿起那支两块钱的水笔,小声嘟囔了一句:“资本家……周扒皮。”

  虽然对面坐着个冷面监工,虽然刚才那场修罗场让她现在还有点心有余悸。

  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种“人间不值得”的情绪,突然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点甜味的踏实感。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今晚……”他顿了顿,视线移向窗外。

  那里,夕阳正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

  “带你去吃七食堂的排骨汤。”

  雷初夏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算什么?

  这是……约会邀请?

  还是……专属投喂?

  不管是什么,反正……她是赚大了!

  “遵命!长官!”她欢快地答应着,手里的笔再次飞舞起来。

  这一次,那些黑色的音符不再是逃跑的虫子,而是变成了一串串欢快跳跃的小精灵。

  何以琛侧过头,看着她那个发旋,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

  (希望吗?)

  (早就给了。)

  (在你第一次闯进来的时候。)

【何律师内心OS】:比起看摄影展,看着她把这些幼稚的错误一个个改过来,似乎更有成就感。那个创可贴……是不是贴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