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大的音乐楼,有一个十分矫情的名字——缪斯馆。
这栋仿欧式的建筑矗立在校园的东南角,拥有即便在一公里外也能看见的巨大穹顶,和那一排排仿佛在向路人宣示“我们很有钱也很有品位”的罗马柱。走进去,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松香、旧木头和某种昂贵香水的味道。这里的每一块地砖似乎都被艺术家的鞋底磨得锃亮,连穿堂风都带着一种美声唱法的混响。
对于何以琛来说,这里是另一个星球。
法学院大楼是红砖的、严肃的,充斥着打印纸的油墨味和关于司法解释的争论声。而这里,是属于天赋、灵感和——不可避免的——雷初夏的。
他今天来这里,纯粹是为了帮辅导员送一份跨学院的联谊活动文件。这本身就是个充满了官僚主义气息的任务,但此时此刻,他却并不反感这种跑腿。
走到那条据说“随便一块砖都比他一个月生活费贵”的长廊深处时,一阵钢琴声让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千篇一律的哈农指法练习,也不是被弹烂了的肖邦练习曲。那是一段他有点耳熟的旋律。
起初是犹豫的、试探性的几个单音,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的触角。紧接着,左手切入了一组如同潮汐般延绵的三拍子节奏,右手的高音区开始变得灵动跳跃,就像是……
那个光碟。
《落日未眠》。
何以琛站在一间半掩着门的旧琴房外。透过门缝,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雷初夏并没有像平时那样把自己打扮成一颗行动的向日葵。今天她穿得很简单,白色的长袖T恤,头发随意地用一根铅笔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她坐在那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立式钢琴前,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何以琛从未见过的专注。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起落,并没有那种炫技式的夸张动作,每一个音符都不仅是按下去,而是像在跟琴键对话。
何以琛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见过她在食堂里为了抢最后一个糖醋排骨时的张牙舞爪,也见过她在老北楼里为了少写几张罚抄而据理力争,甚至见过她在路灯下对着一袋零食傻笑。
但此刻的她,是陌生的,也是让他移不开眼睛的。
(原来她安静的时候,是这样的。)
(就像是那首歌里唱的那样,‘当光影交错,当白昼陷落’……她确实在发光。)
然而,这幅美好的画面并没有维持太久。
“这里,踏板用得太脏了。”
一个低沉、甚至带着点刻薄的男声突兀地打断了流畅的旋律。
何以琛微微侧身,这才发现琴房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门,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灰色羊毛开衫,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杯。
雷启鸣。
C大音乐学院的镇院之宝,传说中耳朵比如雷达还灵的钢琴系教授。当然,对于何以琛来说,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标签:那个“冒失鬼”的父亲。
琴声戛然而止。
雷初夏的手悬在半空中,那根盘头发的铅笔晃了两下,差点掉下来。
“爸……”她转过身,声音里带着点被打断的不满,“这叫混响效果!现在流行这种氛围感,你不懂。”
“我不懂?”雷启鸣推了推鼻梁上的复古圆框眼镜,发出一声极其典型的、属于学院派权威的冷哼,“巴赫要是听到你这种所谓的氛围感,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和声走向毫无逻辑,转调更是随心所欲,你这是在作曲吗?你这是在堆砌素材!”
他站起来,走到钢琴前,手指重重地敲击了一下乐谱架上那张画满了涂鸦的手稿。
“初夏,你的基本功是扎实的。为什么非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网络歌曲上?什么‘古风’,什么‘游戏配乐’……这些东西就像是方便面,只有调料包的味道,没有营养!”
“方便面怎么了?”雷初夏猛地站了起来。她个子不高,但在气场全开的老教授面前,竟然一点都不输阵。
“方便面能在深夜给人温暖!而且,爸,你这才是偏见!”
何以琛站在门外,犹豫着要不要离开。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作为一个外人,也是个极其注重隐私的人,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转身,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把文件扔到教务处就走人。
但他没动。
他的脚像是被那块昂贵的地砖黏住了。
“偏见?”雷启鸣显然被气到了,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看看你写的这些词……‘等月光洒落,等夜空烟火’,全是些小女生的伤春悲秋。真正的音乐要有深度,要有人文关怀,要有结构的美感!”
“那是你不理解我的受众!”雷初夏毫不示弱,“我的歌迷就是喜欢这种共鸣!他们在这个城市里打拼,累了一天,就想听点这种能让他们放松、能让他们觉得‘啊原来有人懂我’的歌。这有什么错?”
“歌迷?”雷启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是说那些在网上连脸都不敢露的虚拟粉丝?如果你真的想做音乐,为什么不去参加正规的比赛?为什么不堂堂正正地站在舞台上?这算什么?蒙面歌王?”
琴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哪怕是隔着一扇门,何以琛都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气压在急剧下降。
他看着雷初夏。那个女孩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株倔强的小白杨。
“老雷头,你太过分了!”
她突然一巴掌拍在钢琴盖上。
那种沉闷的、带着余音的巨响,在狭小的琴房里回荡。
这大概是C大历史上第一次有人敢这么叫这位德高望重的教授,也大概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对待那一台施坦威(虽然只是副牌)。
“网络歌手才不是不务正业!我有几百万的歌迷呢!”
她的声音有些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是从心里炸出来的。
“我不露面,不是因为我想搞神秘,也不是因为我不自信。恰恰相反,是因为我想让他们专注于我的音乐,而不是我的脸,我的衣服,或者我是谁的女儿!”
她喘了口气,眼睛红红的,那是急出来的,也是委屈出来的。
“如果我顶着‘雷启鸣女儿’的名头出道,甚至顶着这张脸,大家会怎么说?‘哦,原来是个花瓶’,或者‘那是靠她爸上位的’。那样我就永远听不到真实的评价了!”
“我要做‘夏至’,不是因为我想躲藏。”
她看向那个被气得半天说不出话的老雷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是因为我想用最纯粹的方式,写出更好、更打动人心的曲子给我的歌迷。哪怕只有一首歌真的救赎了一个人,这对我来说,比拿那个什么肖邦金奖要重要一万倍!”
(纯粹。)
又是这个词。
门外的何以琛,再一次被这两个字击中了。
这一刻,他和里面那个正在暴怒边缘的老教授,甚至那个看起来有些不管不顾的女孩,似乎处于三个完全不同的频段上。
雷启鸣看到的是离经叛道。
雷初夏看到的是自我证明。
而何以琛……他看到的,是一个在满是规则和偏见的世界里,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坚硬的壳上凿出一个洞的人。
而且,她凿开了。
“你……简直不可理喻!”
雷启鸣其实已经被那句“比肖邦金奖重要一万倍”给震住了。对于一个视古典乐为生命的学者来说,这无疑是最大的亵渎,但也无疑是最有力的某种宣言。
他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保温杯,指着雷初夏的手微微颤抖。
“好,很好。那我就等着看,你的那些方便面能不能给你所谓的救赎!今晚回家吃饭……把乐理书给我抄十遍!”
这句充满家长式威权的结尾,怎么听怎么像是落荒而逃。
雷启鸣拉开门。那股怒气冲冲的气势在看到门口站着的何以琛时,猛地卡顿了一下。
“你是……”他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气质不凡的男生。
何以琛迅速调整了姿态。他微微欠身,礼貌得无懈可击:“雷教授,我是帮张辅导员送文件的。抱歉,打扰了。”
雷启鸣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里面那个还在气头上的女儿,最后只是挥了挥手:“放教务处去。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都没规矩。”
说完,他抱着保温杯,踩着那种只有老派艺术家才有的节奏,气哼哼地走了。
走廊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何以琛站在门口,门还半开着。
里面的雷初夏似乎是泄了气,整个人趴在了钢琴上。刚才那股子斗鸡般的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一个看起来有点发抖的背影。
“吓死我了……”她小声嘟囔着,“完了完了,十遍乐理……这下手要断了。”
何以琛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才是真相。)
(刚才那个视死如归的女战士,转眼就变成了担心抄书的小学生。)
他抬起手,哪怕是出于那种最基本的、同学之间的礼貌,他也应该敲敲门。
叩叩。
两声清脆的敲击声。
雷初夏猛地抬头,像只受惊的兔子。当她看到门口的人是何以琛时,那双还有点红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何……何以琛?!”她慌乱地站起来,下意识地想要整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手忙脚乱之中差点把那根铅笔给弄掉了。
“你怎么在这?你……你都听见了?”
那是一种最高级别的社死现场。
不仅被看到了自己不修边幅的样子,还被听到了跟老爸吵架,甚至还发表了一通中二无比的“我要拯救世界”的演讲。
何以琛走了进去,他没有回答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琴房不大,窗户开着,正对着外面金色的夕阳。阳光倾泻进来,落在黑白琴键上,也落在雷初夏那张有点发白的小脸上。
“方便面。”
他突然说了这三个字。
雷初夏愣住了:“啊?”
何以琛走到钢琴旁。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被雷教授批评得体无完肤的手稿上。上面的音符确实乱七八糟,旁边还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和一只看起来很丑的兔子涂鸦。
那是属于她的独特记号。
“比起法式大餐,”他淡淡地说,视线并没有看她,而是透过窗户看向远处的操场,“有时候,一碗热腾腾的方便面,确实更能让人活过来。”
尤其是对于那些在冬夜里赶完一份兼职、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来说。
或者是对于那些在无数个绝望时刻,只能靠一点点微末的温暖支撑下去的人来说。
雷初夏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这是……在夸我?”她的眼神瞬间亮了,那种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何以琛,你居然在夸我的歌?!”
“我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何以琛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深,像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湖水,但此刻,湖面上似乎泛起了一层很浅的涟漪。
“并不是所有的美都需要那种所谓的深度和结构。只要它是真实的。”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有点过于感性了,不符合他法学院高冷才子的人设,于是又迅速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比起这个,”他看了一眼刚才雷教授离开的方向,“你今晚的抄写任务似乎很重。”
雷初夏哀嚎了一声:“别提了!那个老古董!我就知道他最后肯定要整这出!”她一脸期待地看着何以琛,“那个……何大律师,作为一个讲究公平正义的法学生,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这属于体罚吧?我可以起诉他吗?”
何以琛:“……”
“起诉你是没胜算的。”他冷酷地打破了她的幻想,“因为你在那之前就会被断绝经济来源。”
“啊!你也太现实了!”
“我只是在帮你做风险评估。”
何以琛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风衣,显得整个人更加挺拔修长。
他看着那个正趴在钢琴上做绝望状的女孩。
“今晚自习……”
雷初夏瞬间警觉起来:“干嘛?我都这么惨了,你还要我罚抄?”
“看在你今天捍卫了‘方便面’尊严的份上……”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允许你把《和声学》的作业延期。”
“以及……”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觉得那首歌,不像方便面。像……柠檬茶。”
酸酸涩涩的,但回味很久。
说完,他没等雷初夏反应过来,直接推门走了出去。
只留下雷初夏一个人在琴房里,对着那扇关上的门,先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突然捂着嘴,爆发出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尖叫的声音。
“柠檬茶?!何以琛你知道柠檬茶其实很难喝吗!不过……算你有眼光!”

【何律师内心OS】:柠檬茶……这个比喻似乎也不够准确。应该是加了气泡的柠檬茶。那个老雷头也太古板了,明明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