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市秋夜静谧,小店烟火温热。
砂锅里的红油还在咕嘟咕嘟地吐着泡泡。白色的热气腾起,模糊了何以琛冷峻得有些不近人情的脸。
这一刻,他是鲜活的。
不再是法学院高不可攀的何才子,只是一个坐在逼仄小店里,对着一碗五块钱的砂锅米线微微蹙眉的普通男生。
雷初夏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样?我就说这家的干煸牛肉是一绝吧!”她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何以琛没说话,他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嘴里。辛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这种直冲天灵盖的刺激感,让他这个常年饮食清淡的人有些招架不住。
(太辣了。就像……某个人一样。)
他掩唇轻咳了一声,眉头锁得更紧了些,耳根却泛起了一层薄红。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被对面那双毫无遮拦的眼睛给烫的。
“不能吃辣还逞强。”雷初夏嘟囔了一句,把自己手边还没动过的酸梅汤推了过去。
“喏,解辣神器。老板娘特制的,比外面那些勾兑的好喝多了。”
玻璃杯凝着水珠,粉色吸管还留着她的温度。
何以琛看着杯子。
按照他的习惯,按照那条名为“洁癖与界限”的准则,他应该推开,然后叫老板再拿一个杯子,或者只要一杯白水。
但他没有。
那股子辛辣还在喉咙里烧着,烧得他理智的弦有些发软。
他握住了还带着凉意的杯身,含住吸管喝了一口。
一瞬间,雷初夏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静止了。
明明店里人声鼎沸,锅碗瓢盆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可她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
那根吸管……她刚才抿过一口试味道。
何以琛是知道的吧?
他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
酸梅汤顺着喉管滑下去,带着乌梅特有的清甜和回甘,瞬间压下了那股燥热的火气。但他觉得,另外一股更隐秘、更危险的火,顺着这口甜水,烧进了心里。
是……雷初夏的味道。
他只喝了一口就松开了吸管,墨色的眸子抬起来,撞进雷初夏慌乱的视线里。
平静、深沉。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又藏着足以溺死人的暗涌。
“还不坏。”他淡淡地评价,声音有些哑。
也不知道是在说酸梅汤,还是在说别的。
雷初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碗里的米线,却怎么也夹不起滑溜溜的粉条。
这……这算是间接接吻吗?
严谨刻板的何以琛,连借书都要包着书皮的何以琛,竟然……喝了她的水?
一定是梦吧?
一顿饭吃得有些兵荒马乱。
走出小店,夜风微凉。
老城区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前一后,忽远忽近。
何以琛走得不快。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但那股拒人于千里的冷硬感,似乎被这夜色融化了不少。
雷初夏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踩着他的影子玩。
一步,两步。
踩住他的头,踩住他的肩,踩住他的心。这种幼稚的游戏,她玩得不亦乐乎。
“何以琛。”
她突然出声。
前面的人并没有停步,只是微微偏过头,露出一截线条优越的侧脸。
“嗯。”
“我们……这算是在散步吗?”
何以琛的脚步顿了一下。
“消食。”
言简意赅。
毫无情趣。
雷初夏撇了撇嘴,小跑两步追上去,和他并肩。
“那……消食总得有个目的地吧?我们要去哪?”
何以琛看了她一眼。
雷初夏头顶的渔夫帽有些歪了,露出一缕调皮的碎发。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盛满了期待和狡黠。
去哪?
他其实也没有想好。
只是不想就这样回学校。不想就这样结束这个夜晚。不想这么快就松开……那根无形的、牵着她的线。
“前面……有个公园。”他撒了谎。
他其实根本不记得前面有没有公园。但他记得,前面的路,很长,很安静,很少有人走。
“哦……”
雷初夏拖长了尾音,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脚下的落叶被踩碎时发出的咔嚓声,仿佛某种隐秘的心事被戳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甜腻中带着点清苦,是秋天特有的味道。
正如此刻。
雷初夏的手在身侧晃啊晃。
好几次,她的手背都无意间擦过何以琛的风衣衣摆。粗糙的面料摩擦过肌肤的触感,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她偷偷瞄了一眼何以琛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此刻正安分地插在口袋里。
如果……如果这个时候,她把手伸进去……
不行不行!太流氓了!会被何大法官判刑的!
那就……拦住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止不住地在心底疯长。前面的路灯坏了一盏,那一小段路陷入了一片暧昧的昏暗中。
就是现在!
雷初夏心一横,猛地快走几步,然后——转身,张开双臂,直直地挡在了何以琛面前。
“停!”
何以琛停住了。
只差半步。
如果他反应再慢一点点,或者如果他再少一分克制,他就会直接撞进某人柔软的怀抱里。
他的呼吸乱了一拍。
昏暗中,他看不清雷初夏的脸,只能看见她在黑暗中依然熠熠生辉的眼睛。
还有那股……怎么也挡不住的水蜜桃香气。
“干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雷初夏并没有退缩。她仰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
“㖏,何以琛。”她的声音小小的,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你是不是……早就喜欢我了?”
轰——
这句问话,骤然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平静。
风停了。
落叶也不响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句话的回音。
早就喜欢我了?
何以琛看着她。这个总是在他最狼狈、最疲惫、最想封闭自我的时候闯进来的女孩。
明明娇气得不行,却愿意陪他吃五块钱的砂锅,愿意陪他在破旧的街道上毫无目的地游荡的女孩。
喜欢吗?
理智告诉他,现在的他,一无所有,背负着身世的沉重,背负着未来的迷茫,没有资格去谈这两个字。
那是奢侈品。
是对他这种人的诅咒。
但……
酸梅汤的味道还在舌尖。
猫咪书签还贴在他的心口。
连“家属”的称呼,也还在耳边回响。
(如果不喜欢,为什么会为了她破戒?)
(如果不喜欢,为什么会因为听到那首歌就觉得世界不再那么冷?)
(如果不喜欢,为什么此刻,看着她一副既期待又害怕的样子,只想……把她揉进骨血里?)
(承认吧。何以琛。)
(你早就输了。)
(在她第一次撞进你怀里的时候,你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但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那是对她的不负责任。也是对他仅存的那点自尊的维护。
但他也不想否认。
因为那是谎言。而他在她面前,说不出谎言。
沉默。像是一层粘稠的糖浆,裹住了两个人。
雷初夏的心一点点提起来。她后悔了。是不是太急了?是不是把他吓到了?
就在她想要打个哈哈把这一页翻过去的时候。
何以琛动了。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
隔着渔夫帽,轻轻拍了两下。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宠溺。
“雷初夏。”
他唤她的名字。
“你的《和声学》作业,写完了吗?”
“……啊?”
雷初夏愣住了。完全没跟上这个急转弯的节奏。
“没……没写完……”
“那就回去写。”
何以琛收回手,声音恢复了淡淡的清冷,只是一丝极力压抑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写不完,下周的……”他顿了顿。
视线落在不远处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上。
“下周末的散步,取消。”
说完,他侧过身,绕过还张着双臂当路障的呆瓜,继续往前走去。
脚步却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散步。
下周末。
这是……默认了?
还是……预约了?
雷初夏站在原地,脑子还在飞速运转,试图解析来自法学院高材生的复杂逻辑。
这周的作业写不完,就取消下周的散步。
反过来说……
如果写完了,下周……还可以散步?
还可以一起吃饭,一起走路,或者……再喝同一杯水?
这就是他的回答吗?
用未来的时间,来回答现在的问题。
“喂!何以琛!”雷初夏反应过来了。
她猛地转身,看着已经走出好几米的背影。
“你这是……缓兵之计!是狡辩!是……是默认!”
“你刚才那两下,是不是盖章的意思?是不是?”
前面的身影没有停。
只是一贯挺直的背脊,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然后,一只手从风衣口袋里伸出来。
没有回头。
只是朝着身后,轻轻勾了勾手指。
“跟上。”
“不然真把你丢这儿喂蚊子。”
动作随意、霸道,却又带着一种把她圈进自己领地里的……归属感。
雷初夏噗嗤一声笑了。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散开,满心的欢喜尽数流露出来。
“来啦来啦!何大律师,你等等你的剑鞘嘛!”
她提起裙摆,在这个微凉的秋夜里,向着属于她的冬天,飞奔而去。
月亮终于从云层后探出了头。
清亮、温柔。
把两个紧紧相随的影子,照得缠绵又缱绻。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答案了吧。

【何律师内心OS】:如果这就是你要的答案,那我给你。把未来许给你,比一句苍白的“喜欢”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