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C市,风已经有了形状。
它不再是夏天那种混沌的、黏糊糊的热浪,而是变成了一把把透明的小刀,把天空割得很高,很蓝。云也被削薄了,像几缕散开的棉絮,心不在焉地挂在天上。
周末的公交车上人不多。老旧的皮革座椅散发着一种陈年汗水混合着汽油的味道。阳光从满是灰尘的车窗透进来,把飞舞的尘埃照得像是一群正在跳舞的金粉。
雷初夏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粗针毛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下面是一条深咖色的灯芯绒长裙,裙摆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像是一朵开在秋天里的波斯菊。
何以琛坐在她旁边。
他依然穿着那是件白衬衫,只是外面加了一件深灰色的V领针织背心。那是很老派的穿法,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禁欲的好看。他的脊背没有像往常那样挺得笔直,而是稍微放松了一些,靠在椅背上,一条长腿有些无处安放地伸到了过道里。
手里拿着一本《百年孤独》,书页已经有些发黄。
但他好像并没有在看,那一页停留了很久。
因为雷初夏一直在说话。
“何以琛,你说那家店真的会有那张唱片吗?那是肖邦的夜曲全集诶,还是阿劳演奏的版本。我找了好久好久了!”她侧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双瞳仁在阳光下变成了浅琥珀色,像是两颗刚剥了壳的荔枝,水润润的。
何以琛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那个随着说话一翘一翘的发尾上。
“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淡,混在公交车发动机的轰鸣声里,显得有些闷。
“但我查了。如果C市还有一家店能找到,那就是那里。”
“哇!何大律师竟然还会做这种无聊的调查?”雷初夏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凑近了一点,“是不是……特意为了我?”
(这把剑出鞘得太快,也不怕闪了腰。)
何以琛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那个快要戳到他鼻子上的帽檐往下压了压。
“到了。”
……
那家唱片店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弄里。
这里的梧桐树比C大的还要粗,树皮斑驳,像是一位位满脸皱纹的老人。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那是秋天碎裂的声音。
店面很小,甚至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有一块褪了色的黑板挂在门口,上面用粉笔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听风、听雨、听自己。
很有点文艺青年的酸腐气,但雷初夏很喜欢。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霉味混合着旧纸张的香气扑面而来。
店里没有开灯,只有几扇高处的小窗透进来几束光柱,数不清的黑胶唱片和磁带堆满了货架,甚至连地上都垒起了高高的唱片墙,只留下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过道。
一台老式的留声机正在转动。
那是一首很老的爵士乐。那个女歌手的声音沙哑慵懒,像是午夜里的一杯威士忌。
“哇……”雷初夏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叹,这里简直就是她的天堂。
她像只撒了欢的小狗,一头扎进了那堆唱片山里。手指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封面上划过,那种指尖触碰纸板的粗糙感,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何以琛跟在她身后。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会停下来,拿起一张看一眼,然后又放回去。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外面慢了半拍。
时间在这里不是流逝的,而是堆积的。堆积在这些唱片纹路里,堆积在这些灰尘里。
“找到了!”
雷初夏突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呼。
她手里捧着一张黑胶,封面是一个老人坐在钢琴前的侧影,黑白光影,意境深远。
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阿劳版肖邦夜曲。
她转过身,举着那张唱片,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在献宝。
“何以琛!你看你看!真的是这张!我简直不敢相信!”
何以琛看着她。
那一刻,光从她头顶的那扇小窗打下来,正正好好地落在她身上。那些飞舞的尘埃在光柱里盘旋,像是为她加冕。
她的笑容太耀眼,太纯粹。
以至于让他觉得,整个昏暗的唱片店,甚至整个C市的秋天,都因为这个笑容而亮堂了起来。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嘴角那个上扬的弧度,终于没再掩饰。
“眼光不错。”
也不知道是在夸唱片,还是在夸别的。
就在这时。
“那是……《落日未眠》?”
一个有些迟疑的女声,突然从旁边的货架后面传来。
雷初夏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那是她以“夏至”的身份发布的一首新歌,刚刚在网上有点热度,但还没有正式发行实体唱片。这里怎么会……
“诶?真的好像诶!”另一个声音接了茬,兴奋得有些尖锐,“这旋律……那个哼唱……绝对是夏至大神的新歌!老板竟然有刻录版?”
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然后,两个女生从货架后转了出来。那是两个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学生,穿着当下流行的牛仔外套,手里拿着几盒磁带。
本来只是路过。
但其中一个女生的目光,在看到雷初夏的那一瞬间,猛地停住了。
那种眼神。
从疑惑,到震惊,再到狂喜。
就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你……你……”
那个女生指着雷初夏,手指都在颤抖。
“你是那个……那个发带!”
雷初夏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头上的发带,那是一条墨绿色的丝绒发带,上面绣着一朵很小的白色山茶花。这是她很喜欢的一款,经常戴着它自拍,只不过每次都会用贴纸遮住脸,只露出头发和发带。
完了!
百密一疏。
“你是夏至对不对?我看过你的照片!虽然没露脸,但这头发……这发带……还有这个体型……”那个女生激动得快要叫出来了。
“天哪!真的是本人!我竟然见到活的夏至大神了!”
另一个女生也反应过来了,立刻掏出了……那个年代还很稀罕的带有摄像功能的手机。
“快快快!拍照!发到论坛上去!这绝对是独家爆料!”
那两个女生像是发现了猎物的猎人,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一步步逼近。
这条狭窄的过道,瞬间变成了一条死胡同。
雷初夏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并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本能的……抗拒。
那个叫“夏至”的身份,是她在网络世界里给自己筑的一个巢。那里只有音乐,只有自由,没有现实的评判,没有家世的束缚。
她还没准备好把这个巢赤裸裸地展示在阳光下。
更没准备好……
让何以琛看到这一面。
那个总是冷冷的、理智的、甚至有点看不上网络歌手的何以琛。
“我……我不……”她后退了一步,背撞在了身后的唱片架上。几张唱片滑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别怕别怕!我们就是想合个影!大神你给我签个名吧!就签在这张艾薇儿的磁带上!”
那两个女生已经冲到了跟前。
闪光灯亮起。
刺眼。
雷初夏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抬起手挡住脸。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柔软的肉体暴露在粗糙的空气里,无处可逃。
然而,预想中的快门声并没有响起。
因为一只手。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微凉温度的手。
这只手并没有去夺手机,也没有去推那两个女生。
它只是很轻、很准确地,握住了雷初夏那只挡在脸前的手腕。
然后,微微用力一拉。
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雷初夏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转了半圈。那股子熟悉的、带着淡淡洗衣粉和旧书味道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再睁眼时,她依然看不见那两个女生,也没看见那些刺眼的镜头。
因为她的眼前,只有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背心,和一截雪白的衬衫领口。
何以琛站在她面前。
像是一堵墙。
一堵绝对安全、绝对沉默、却又绝对坚硬的墙。他抬起头,看向那两个还举着手机、一脸错愕的女生。
那双墨色的眸子里,没有愤怒,也没有那种偶像剧里常见的凶狠。只有一种极度的冷淡,像是在看两团毫无意义的空气。
“抱歉。”他开口了,语气客气得过分,却疏离得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家属怕生。”
家属。
两个字。
没有任何法律效力,却在那一刻,重如千钧。
那是宣示主权,也是划定界限。
那两个女生愣住了。
何以琛那种强大的、属于法学生的精英气场,在这个狭窄昏暗的空间里,简直就是降维打击。那种“你要是敢再进一步我就能列出一百条侵权法条告到你倾家荡产”的压迫感,虽然无声,却震耳欲聋。
哪怕她们再迟钝,也感觉到了一种名为“冒犯”的寒意。
“呃……那个……”刚才还兴奋得要尖叫的女生,此刻讪讪地放下了手机。
“认……认错人了?”
何以琛没回答。
是或者不是,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是他的。至少此时此刻,在这个狭窄的过道里,在这个充满霉味和音乐的角落里,她是他的责任。
他没有给她们继续思考的机会。那只握着雷初夏手腕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是顺势下滑,变成了十指相扣。
那是第一次。
没有任何借口,没有任何遮掩,甚至没有任何犹豫。干燥的掌心贴合在一起。
温热,坚定。
“借过。”他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牵着那个还在发愣的、已经完全变成一只呆头鹅的女孩,大步穿过了那条狭窄的过道。
推门,风铃叮铃作响。
阳光瞬间涌入,有些刺眼。但何以琛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牵着她,穿过满地金黄的落叶,穿过斑驳的树影,一直走到了巷尾的一棵老槐树下才停下来。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雷初夏的手还被他握着。
她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何……何以琛……”她有些喘,脸上红得像是熟透的番茄。
何以琛松开了手。
那种温暖的触感消失,让雷初夏心里空了一瞬。
他转过身,看着她,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神色有些复杂。他把手里那个一直没放下的塑料袋递给她。
里面装着那张阿劳的黑胶唱片。刚才在混乱中,他竟然还没忘帮她付了钱。
“拿着。”
雷初夏接过袋子。
“那个……刚才……”她有些语无伦次,“其实我……”
“夏至。”
何以琛突然叫出了那个名字。
雷初夏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他。
“你怎么……”
何以琛看着她这副受惊小兔子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
(笨蛋。)
(你的那些歌,前奏还没起,我就知道是你。)
(那种只会属于你的、没心没肺里透着点孤独的味道。)
(除了你,还能是谁?)
“你的ID……”他淡淡地解释,“太明显了。”
“……”雷初夏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泄气地垂下头,“好吧。我承认。那个……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无聊?整天在网上唱些古古怪怪的歌……”
“雷初夏。”何以琛打断了她。
他上前一步,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又来了,只是这一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伸出手。
不是去牵她,也不是去拿东西,而是很轻、很慢地,帮她把刚才跑乱了的刘海别到了耳后。
指尖擦过她的耳垂。
烫。
“那首歌。”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她听。
“《落日未眠》。”
“我不喜欢那个歌名。”
雷初夏眨了眨眼,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
“啊?为什么?”
何以琛收回手,插进裤兜里。他又变回了那个酷酷的何才子。
他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因为……”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是你。”
“落日就该醒着。”
说完,他没再看她,转身往回走的路上走去。
“走了。”
“回学校。”
“这周的罚抄还没交。”
雷初夏愣在原地。
这算什么?
这是夸奖吗?
还是……情话?
落日就该醒着……
意思是……
只要有她在,就不会有沉睡的黄昏?
还是说……
她是那个能唤醒落日的人?
雷初夏抱着那张唱片,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
风吹起他的衣角。
那个冬天,好像真的……
彻底过去了。
“喂!何以琛!等等我!”她追了上去。
“那个……家属是什么意思啊?我是谁的家属啊?你说清楚嘛!”
前方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停。只是那个背影,看起来似乎比刚才更僵硬了一些。
“自作多情。”
那是风里飘来的一句话。
带着一点点咬牙切齿的……羞恼?

【何律师内心OS】:“家属”这个词,脱口而出的时候竟然没有丝毫犹豫。或许潜意识里,早就想这么做了。她没拒绝,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