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初夏向他招了招手:“何以琛,这里这里!我们正在说你哦。”
她指了指何以琛,再指了指自己:“你看,你就像冬天,而我是夏天。谁能说,一个生活在冬天的人会不向往夏天的温度和热烈呢?你这把剑这么锋利,容易伤人伤己,我觉得我这个剑鞘做的就挺合适的,对吧?”
时光咖啡馆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爵士乐还在咿咿呀呀地转着,像个不知疲倦的老伶人。窗外的法国梧桐叶子被风卷起,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雷初夏那个比喻抛出来,掷地有声。
剑与剑鞘。
许影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出一点青白,那个比喻像是一根软刺,扎进了她那套严丝合缝的逻辑体系里。她想反驳,想说这是多么荒谬、多么不切实际的自我陶醉。
一个整天只知道写歌、做梦、活在温室里的女孩,凭什么说自己能包容那把在现实荆棘里厮杀出来的利剑?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股子熟悉的、带着松木冷香的气息,已经逼近了。
何以琛站在桌边。
他没有看许影,也没有看那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他的视线只落在雷初夏身上,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情绪翻涌,却被理智的堤坝死死拦住。
那个粉色的、贴满幼稚贴纸的保温杯,被他拎在手里。手指修长有力,扣在那个有些滑稽的杯柄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她是真的不懂,还是太懂?剑鞘……这种话,也就她敢这么大言不惭地说出来。)
“说完了吗?”他开了口,声音低沉,像是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雷初夏仰着脸看他,那双杏眼里还残留着刚才那番豪言壮语后的狡黠余温,看见他来,那点狡黠立刻化作了一汪欢喜的水。
“说完了呀!”她弯起眼睛,梨涡浅浅,“你来的刚刚好。”
她伸出手,自然得就像是这是他们之间演练过无数次的默契。
何以琛垂眸。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白皙,柔软,指尖甚至还沾着一点刚才吃棉花糖留下的细糖霜。那是和法条、卷宗、现实压力完全无关的一只手。
他应该拒绝的。
按照许影的逻辑,按照他给自己规划的那条严苛的、容不得半点差错的人生道路,他应该冷冷地拍开这只手,然后告诉她:别闹了。
但他的身体背叛了理智。或者说,他的理智在这个瞬间,向某种更深层的渴望投了降。
他伸出手。
不是去握住她,而是把那个粉色的保温杯,轻轻放在了那只手心里。
“拿着。”
简短的两个字。
然后,他转向了那个一直僵坐在对面的许影。目光终于有了焦距,却是冷的,像是一层刚结的霜。
“师姐。”
那声称呼依然客气,依然疏离。如同法庭上对反方辩友的致意。
“我的事,不需要别人来替我做损益分析。”
许影的脸色白了一分。
“我是为了你好。”她咬着唇,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抖,“你应该知道,这种……这种不确定性,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何以琛没说话,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个保温杯。
“也许……”
他说。
“就像刚才那位‘当事人’说的。”
他的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那个弧度带着一种许影从未见过的、近乎纵容的自嘲。
“冬天过久了,偶尔也想……被烫一下。”
话音落地,许影手里的瓷勺“丁零”一声,磕在了杯沿上。
那一点仅存骄傲的防线,在这个瞬间,轰然坍塌。
……
出了咖啡馆。
秋日的风依然带着凉意,但雷初夏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何以琛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那个挺拔的背影,像是替她挡住了前面所有的风。
“喂,何以琛!”
她快走了两步,追上去,像只小尾巴一样黏在他身侧。
“刚才那句……‘被烫一下’是什么意思啊?是说我很烫手吗?还是说我很热情?”
何以琛没停步,也没回头。只是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似乎握得更紧了些。
“字面意思。”
“什么字面意思嘛!你这个人说话怎么总是藏一半露一半的,跟那些法条一样难懂。”雷初夏不满地嘟囔,却又忍不住把那个被退回来的保温杯抱紧了些,“还有,这个杯子……你不是说要质押的吗?怎么又给我了?是不是觉得太幼稚,后悔了?”
何以琛猛地停下脚步。
雷初夏差点撞在他背上。
他转过身,那棵老梧桐树的阴影笼罩下来,把他们圈在一小方天地里。
他看着她。看着她发顶那个微微翘起来的发旋,看着她手里那个被他捏了一路的保温杯,看着她那双总是盛满了光亮与好奇的眼睛。
“雷初夏。”
他叫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含在舌尖上滚过一圈。
“你知不知道,剑鞘……是要贴身带着的。”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如果不仔细听,几乎要错过。
雷初夏愣了一下。然后,那张俏脸就像是熟透的水蜜桃,腾地一下红了个透。
“你……你……”
她结结巴巴,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这还是那个何高冷吗?
这简直就是何撩撩啊!
何以琛看着她那副呆样,眼底那层寒冰终于彻底化开了。
他伸出手。
这一次,不是要把什么东西给她。而是自然而然地,从她怀里抽走了那本厚重的《和声学》课本,夹在了自己那几本冷硬的法学书中间。
“作为利息。”
他说得理所当然。
“那个杯子,以后只能装我喝的水。”
“……啊?”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看向远处那片金黄的落叶。
“你说得对。”
“什么?”
“剑……确实需要个鞘。”
不然,太容易伤着那个拿着剑的人了。
那个也叫何以琛的,孤独的人。
……
那天晚上。
关于“何以琛在咖啡馆带走某女生”的八卦,还没有来得及在BBS上发酵,就被另一条更劲爆的消息给压了下去。
法学院著名的“铁面判官”何以琛,在当晚的刑法学选修课上,破天荒地迟到了五分钟。
而且,据说他是跑着进来的。手里还拿着两瓶有些眼熟的……旺仔牛奶。
那是C大超市里最受女生欢迎的甜腻饮料。红色的罐身,傻笑的旺仔,被那个一向只喝白开水的法学才子握在手里,那种视觉冲击力简直比火星撞地球还要大。
老袁坐在后排,看着自家室友把那两罐牛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然后若无其事地翻开书,简直觉得自己的下巴都要脱臼了。
“老何,你这是……转性了?”他压低声音,一脸见鬼的表情。
何以琛没理他,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两罐牛奶。
那是来的路上,顺手买的。
那个“剑鞘”说,虽然他是冬天,但偶尔也需要补点糖分,不然容易冻坏了脑子。
虽然是胡扯,但他居然信了。
或许不是信了那个理论,只是信了那个人。
就在这时,兜里的老式诺基亚震动了一下。
那是短信提示音。
何以琛拿起手机,屏幕荧光微弱,但在他眼里却有些刺眼。
发件人:夏至(这是后来他在通讯录里偷偷改的备注,虽然他从来不承认)。
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何大律师,既然有了剑鞘,那能不能申请……少抄几遍法条呀?你看,剑鞘要是手酸了,还怎么保护剑呢?(眨眼)(眨眼)」
何以琛盯着那两个由符号组成的眨眼表情。嘴角那个上扬的弧度,终于没再压抑,彻底绽放开来。
他在键盘上按了几下,只有三个字。
「看表现。」
发送成功。
他放下手机,拿起那罐旺仔牛奶,拉开拉环。
嗤——
气泡涌出的声音,在这个严肃的法学课堂上显得有些突兀。
但他丝毫不在意。
他喝了一口。
甜。
腻。
但那种顺着喉管一直暖到胃里的感觉……
不坏。
就像那个叫夏天的季节,虽然吵闹,虽然炙热,虽然有时候让人有些招架不住。但只要一靠近,就让人……
不想再回到那个只有黑白灰的冬天里去了。
而那个粉色的保温杯,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书包夹层里,贴着那个猫咪木书签的位置。
那是他的——私有财产。
神圣不可侵犯。
……
许影后来再也没有找过雷初夏。
并不是因为她认输了,而是因为那天在咖啡馆,当何以琛转身带着雷初夏离开的时候,她看清了那个背影。
那个总是挺直、总是孤傲、总是像一把标尺一样精准的背影,在那一刻,微微向右倾斜了一点点。
那是一个保护的姿态,也是一个……接纳的姿态。
就像是那把剑,终于找到了那个愿意包容它锋芒、也愿意温暖它寒凉的鞘。
那一刻她明白。
这不是逻辑输给了直觉。
这是……
孤岛终于看见了航船。
……
日子就像C大的梧桐叶,一片片地落,又一天天地长。
雷初夏的日子依然过得风风火火。上课,逃课(偶尔),写歌,打游戏,以及……没事就去法学院老北楼“骚扰”那位何大才子。
现在的她,不仅是全校闻名的“夏至”大神(虽然大部分人还不知道这个马甲),更是法学院那个谁都不敢惹的何以琛的专属“债主”。
这天下午,雷初夏抱着一堆新写的曲谱,正准备去老地方找何以琛“审阅”(其实是想让他帮忙看看歌词里的典故用得对不对),刚走到法学院楼下,就被一群人拦住了。
是几个女生。手里拿着本子和笔,一脸兴奋又有些羞涩。
“同学!你是雷初夏吧?”领头的那个女生扎着马尾,眼睛亮晶晶的。
“啊?我是……”雷初夏一愣,下意识地以为又是来八卦她和何以琛的。
“能不能给我们签个名呀?”
“呃……签名?”雷初夏有些懵,“可是我……还没出道呢……”(夏至的身份还没掉马啊!)
“不是不是!是辩论社的应援会!”
那个女生把一张海报怼到她面前。
海报上印着何以琛辩论时的抓拍,而在那个角落里,赫然印着一个粉色的、贴满Hello Kitty的保温杯。
下面还配了一行大字:
【最强外挂·法学院镇院之宝】
“大家都说,自从有了这个杯子,何学长的杀气都变温柔了!而且胜率100%!简直是就是吉祥物啊!”
“……”
雷初夏看着那个被当作图腾一样崇拜的保温杯,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这画风是不是有点走偏了?
正当尴尬之际,那道熟悉的声音又响起了。
“挡道了。”
冷淡,简洁,带着一股子不解风情的煞风景。
何以琛夹着书,从那群女生后面走了出来。依然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依然是那张帅得让人腿软的脸。
那群女生立刻作鸟兽散,只留下一串兴奋的尖叫。
雷初夏看着他,突然起了坏心眼。
“何大才子,听说……我的杯子成镇院之宝了?”她凑过去,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何以琛瞥了她一眼。然后,当着所有路人的面,从那个总是只能装正经书的书包里,拿出了那个传说中的“吉祥物”。
拧开盖子,递给她。
“喝水。”
“我不…唔在外面呢…”
“这是命令。”
法学才子的霸道劲儿上来了。
雷初夏只能乖乖接过,喝了一口。
温热的,带着点淡淡的甜味。
那是……何以琛的味道。
“那个……”
何以琛看着她喝水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又有些坚定。
“这周末。”
“嗯?”
“我有空。”
“所以呢?”
“听说……你想去市里的那家唱片店?”
那是雷初夏之前随口提过一嘴的,说那里有一张很难找的黑胶唱片。
雷初夏的眼睛瞬间亮了,比那个夏天的阳光还要亮。
“哇!何以琛!你居然记得!你……”
“顺路。”
何以琛打断了她,转身就走,耳根那抹红色,在夕阳下却怎么也藏不住。
“而且……”他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也想看看,那个剑鞘……是不是真的那么合适。”
风起,梧桐落。
这一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都要长,都要暖。
雷初夏抱着那个保温杯,看着那个越走越快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何以琛啊何以琛。)
(看来你这个冬天,是真的要化了。)
不过……
那个约会……
是不是得准备点什么特别的“惊喜”呢?

【何律师内心OS】:为了找那张唱片,昨晚查了很久的路线。她说得对,剑鞘……确实挺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