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初夏向他招了招手:“何以琛,这里这里!我们正在说你哦。”
她指了指何以琛,再指了指自己:“你看,你就像冬天,而我是夏天。谁能说,一个生活在冬天的人会不向往夏天的温度和热烈呢?你这把剑这么锋利,容易伤人伤己,我觉得我这个剑鞘做的就挺合适的,对吧?”
时光咖啡馆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雷初夏的比喻抛出来,掷地有声。
剑与剑鞘。
坐在对面的许影指尖骤然收紧。
她想反驳,想说这是多么荒谬、多么不切实际的自我陶醉。
一个整天只知道写歌、做梦、活在温室里的女孩,凭什么说自己能包容一把在现实荆棘里厮杀出来的利剑?
不等她反驳,何以琛已然走到桌边。
他目光越过许影,径直落在雷初夏身上,一双深黑的眸子里,情绪翻涌,却被理智的堤坝死死拦住。
他手里拎着贴满贴纸的粉色保温杯,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她是真的不懂,还是太懂?剑鞘……这种话,也就她敢大言不惭地说出来。)
“说完了吗?”他开了口,声音低沉。
雷初夏仰头望他,眼底满是纯粹的欢喜。
“说完了呀!”她弯起眼睛,梨涡浅浅,“你来的刚刚好。”
她顺势向他伸出手。
何以琛垂眸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白皙,柔软,指尖还沾着一点刚才吃棉花糖留下的细糖霜。那是和法条、卷宗、现实压力完全无关的一只手。
他应该拒绝的。
按照许影的逻辑,按照他给自己规划的人生道路,他应该冷冷地拍开这只手,然后告诉她:别闹了。
但他的身体背叛了理智。或者说,他的理智在这个瞬间,向某种更深层的渴望投了降。
他没有握她的手,只将保温杯轻轻放进她掌心。
“拿着。”
简短的两个字。
然后,他转头看向神色僵硬的许影。目光冷得像是一层刚结的霜。
“师姐。”
称呼客气疏离。
“我的事,不需要别人来替我做损益分析。”
许影的脸色白了一分。
“我是为了你好。”她咬着唇,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抖,“你应该知道,这种……这种不确定性,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何以琛没说话,他淡淡瞥了眼保温杯,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带着一种许影从未见过的、近乎纵容的自嘲。
“冬天过久了,偶尔也想……被烫一下。”
话音落地,许影手里的瓷勺“丁零”一声,磕在了杯沿上。
那一点仅存骄傲的防线,在这个瞬间,轰然坍塌。
……
走出咖啡馆,秋风微凉。何以琛走在靠前半步的位置,默默替她挡住晚风。
“喂,何以琛!”
她快走了两步,忍不住追问:“你刚才那句……‘被烫一下’是什么意思啊?是说我很烫手吗?还是说我很热情?”
何以琛没停步,也没回头。只是插在口袋里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字面意思。”
“什么字面意思嘛!你这个人说话怎么总是藏一半露一半的,跟那些法条一样难懂。”雷初夏不满地嘟囔,却又忍不住把他被退回来的保温杯抱紧了些,“还有,这个杯子……你不是说要质押吗?怎么又给我了?是不是觉得太幼稚,后悔了?”
何以琛猛地停下脚步。
雷初夏差点撞在他背上。
他转过身,老梧桐树的阴影笼罩下来,把他们圈在一小方天地里。
他垂眸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字字清晰。
“雷初夏。”
他叫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含在舌尖上滚过一圈。
“你知不知道,剑鞘……是要贴身带着的。”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如果不仔细听,几乎要错过。
雷初夏愣了一下,然后整张俏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
“你……你……”
她结结巴巴,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这还是那个何高冷吗?
简直就是何撩撩啊!
何以琛看着她的呆样,眼底的寒冰终于彻底化开了。
他伸手接过她厚重的《和声学》,夹进自己的法学书本间。
“作为利息。”
他说得理所当然。
“那个杯子,以后只能装我喝的水。”
“……啊?”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看向远处金黄的落叶。
“你说得对。”
“什么?”
“剑……确实需要个鞘。”
不然,太容易伤着那个拿着剑的人了。
那个叫何以琛的,孤独的人。
……
关于“何以琛在咖啡馆带走某女生”的八卦,还没有来得及在BBS上发酵,就被另一条更劲爆的消息给压了下去。
法学院著名的“铁面判官”何以琛,在当晚的刑法学选修课上,破天荒地迟到了五分钟。
据说他是跑着进去的,手里还拿着两瓶旺仔牛奶。
C大超市里最受女生欢迎的甜腻饮料。
红色的罐身,傻笑的旺仔,被一向只喝白开水的法学才子握在手里,其视觉冲击力比火星撞地球还要大。
老袁坐在后排,看着自家室友把两罐牛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然后若无其事地翻开书,觉得自己的下巴都要脱臼了。
“老何,你这是……转性了?”他压低声音,一脸见鬼的表情。
何以琛没理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两罐牛奶。
他在来的路上顺手买的。
那个“剑鞘”说,虽然他是冬天,但偶尔也需要补点糖分,不然容易冻坏了脑子。
明显是胡扯,但他居然信了。
或许不是信了那个理论,只是信了那个人。
就在这时,兜里的老式诺基亚震动了一下。
何以琛拿起手机,屏幕荧光微弱,但在他眼里却有些刺眼。
发件人:夏至(这是后来他在通讯录里偷偷改的备注,虽然他从来不承认)。
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何大律师,既然有了剑鞘,能不能申请……少抄几遍法条呀?你看,剑鞘要是手酸了,还怎么保护剑呢?(眨眼)(眨眼)」
何以琛盯着屏幕上由符号组成的眨眼表情。嘴角上扬的弧度,终于没再压抑,彻底绽放开来。
他在键盘上按了几下,只有三个字。
「看表现。」
发送成功。
他放下手机,拉开一罐牛奶拉环。
嗤——
气泡涌出的声音,在严肃的法学课堂上显得有些突兀。
但他毫不在意。
他喝了一口。
甜。
腻。
但这种顺着喉管一直暖到胃里的感觉……
不坏。
就像那个叫夏天的季节,虽然吵闹,虽然炙热,虽然有时候让人有些招架不住。但只要一靠近,就让人……
不想再回到只有黑白灰的冬天里去了。
她的粉色保温杯安静地躺在他书包夹层里,贴着猫咪木书签的位置。
那是他的——私有财产。
神圣不可侵犯。
……
许影后来再也没有找过雷初夏。
并不是因为她认输了,而是因为那天在咖啡馆,当何以琛转身带着雷初夏离开的时候,她终于看清了——那个总是挺直孤傲的背影,微微向右倾斜了一点点。
那是一个保护的姿态,也是一个……接纳的姿态。
那把剑,终于找到了愿意包容它锋芒、也愿意温暖它寒凉的鞘。
那一刻她明白。
这不是逻辑输给了直觉。
而是孤岛终于看见了航船。
……
日子缓缓流转。
雷初夏的日子依然过得风风火火。上课,逃课(偶尔),写歌,打游戏,以及……没事去法学院老北楼“骚扰”何大才子。
现在的她,不仅是全校闻名的“夏至”大神(虽然大部分人还不知道这个马甲),更是法学院谁都不敢惹的何以琛专属“债主”。
这天下午,雷初夏抱着一堆新写的曲谱刚走到法学院楼下,就被一群人拦住了。
几个女生手里拿着本子和笔,一脸兴奋又有些羞涩。
“同学!你是雷初夏吧?”领头的女生扎着马尾,眼睛亮晶晶的。
“啊?我是……”雷初夏一愣,下意识地以为又是来八卦她和何以琛的。
“能不能给我们签个名呀?”
“呃……签名?”雷初夏有些懵,“可是我……还没出道呢……”(夏至的身份还没掉马啊!)
“不是不是!是辩论社的应援会!”
女生把一张海报怼到她面前。
海报上印着何以琛辩论时的抓拍,角落里赫然印着一个粉色的、贴满Hello Kitty的保温杯。
下面还配了一行大字:
【最强外挂·法学院镇院之宝】
“大家都说,自从有了这个杯子,何学长的杀气都变温柔了!胜率更是100%!简直就是吉祥物啊!”
“……”
雷初夏看着被当作图腾崇拜的保温杯,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这画风是不是有点走偏了?
正当尴尬之际,熟悉的声音又响起了。
“挡道了。”
冷淡,简洁,带着一股子不解风情的煞风景。
何以琛夹着书,从女生后面走了出来。依旧是洗得发白的衬衫和帅得让人腿软的脸。
一众女生立刻作鸟兽散,只留下一串兴奋的尖叫。
雷初夏突然起了坏心眼。
“何大才子,听说……我的杯子成镇院之宝了?”她凑上来打趣。
何以琛淡淡看她一眼,当众从书包拿出那个传说中的“吉祥物”。
拧开盖子,递给她。
“喝水。”
“我不…唔在外面呢…”
“这是命令。”
法学才子的霸道劲儿上来了。
雷初夏只能乖乖接过,喝了一口。
温热的,带着点淡淡的甜味。
是……何以琛的味道。
何以琛看着她喝水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又有些坚定。
“这周末。”
“嗯?”
“我有空。”
“所以呢?”
“听说……你想去市里的那家唱片店?”
雷初夏之前随口一提,说那里有一张很难找的黑胶唱片。
她自己早就忘了,没想到他却记得。
雷初夏瞬间眼底发亮,满心惊喜。
“哇!何以琛!你居然记得!你……”
“顺路。”
何以琛打断她,转身就走,耳根那抹红色,在夕阳下却怎么也藏不住。
“而且……”
风声裹挟着他遥遥传来的尾音,温柔缱绻。
“我也想试试,剑鞘……是不是真的那么合适。”
风起,梧桐落。
这一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都要长,都要暖。
雷初夏抱着保温杯,望着他越走越快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何以琛啊何以琛。)
(看来你这个冬天,是真的要化了。)

【何律师内心OS】:为了找那张唱片,昨晚查了很久的路线。她说得对,剑鞘……确实挺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