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学院的阶梯教室,向来是冷肃的。
尤其是《国际公法》这门课,讲台上的老教授头发花白,讲起话来像是在宣读判决书,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底下的学生大多正襟危坐,连翻书的声音都被刻意压低,唯恐惊扰了这份神圣的压抑。
但今天,气氛有些诡异。
就像是一潭静水里,突然被扔进了一只……会唱歌的鸭子。
第一排正中间,那个无论风吹雨打都雷打不动属于何以琛的“王座”。
桌面上依旧摊开着厚重的原版教材,旁边放着那支用了很久的黑水笔。但在这两样充满学术气息的物件旁边,赫然立着一个……粉色的、贴满了Hello Kitty贴纸的保温杯。
还是那种老式的、带着点乡土气息的暖瓶造型。
在一片黑白灰为主色调的精英世界里,这抹粉色显得如此突兀,如此刺眼,又如此……招摇。
何以琛似乎毫无察觉。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领子,坐姿依旧挺拔如松。那种清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并没有因为这个杯子而减弱分毫。
只是偶尔,当他拿起那个杯子喝水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反差感,足以让后排的一众女生心碎成渣,也让旁边的一众男生大跌眼镜。
(这还是那个何高冷吗?)
(那杯子……如果不瞎的话,应该是女生的吧?)
(不仅带了,还用了?)
老袁坐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紫了,他很想捅捅这位舍友的胳膊,问问他是不是被什么粉红色的鬼怪附了体。但他不敢。何以琛身上那种“闲人勿扰”的结界实在太强。
课间休息。
何以琛没动。他拧开杯盖,这次里面装的不是那晚的怪味药水,而是简单的温水。
热气腾腾。
他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点并不存在的甜味。
那是心理作用,但他并不打算纠正这种错觉。
“以琛。”
一个清亮的女声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平衡。
许影拿着这门课的笔记,站在过道边。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长发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知性。那是法学院无数人仰望的“许师姐”,也是辩论队说一不二的铁娘子。
但此刻,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何以琛脸上,而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粉色的、幼稚的保温杯。
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错愕,还有一丝被极力压抑的……恼怒。
“这是……”她指了指杯子,试图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你的审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童真了?”
何以琛没抬头。
他慢条斯理地拧紧杯盖,修长的手指在那只无口猫的贴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质押物。”
三个字。言简意赅。
许影愣住:“什么?”
“有人欠债不还。”何以琛抬起头,那双墨色的眸子里平静无波,像是一面深潭,“这是抵押。”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种隐约的、宣示主权的意味。
许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是聪明人。
太聪明了。
所以她瞬间就听懂了这所谓的“质押”背后,藏着的是怎样一种亲密与纵容。
何以琛是个连别人碰一下他的书都会皱眉的人。现在,他却堂而皇之地用着另一个人的杯子。
而且还是个女生的杯子。
“是吗?”许影勉强维持着嘴角的弧度,哪怕那弧度已经有些发苦,“看来这位债主……面子很大啊。”
何以琛没接话。
他只是把那个杯子往自己手边挪了挪。那个动作很轻,却像是在划定某种领地。
(我的。)
(人是,杯子也是。)
许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笔记,上面的字迹工整漂亮,但此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那个粉色的杯子,还有那个……总是没心没肺笑着的女孩。
雷初夏。
音乐系的“天才少女”。
许影见过她。在食堂,在操场,甚至在昨晚的辩论赛现场。那个女孩像是一个不知愁滋味的小太阳,走到哪里都带着光和热。
和他们这种时刻背负着前途与压力的法学生,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可以这样轻易地闯进来?)
(凭什么她就可以这样毫无顾忌地在他那个封闭的世界里涂鸦?)
秋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得刺骨。
许影合上笔记。
有些话,不能对何以琛说。
因为说了,就是输。
但有些人,必须要见一见。
……
下午四点。
雷初夏刚从琴房出来,正揉着有些酸痛的手腕。
秋日的阳光依然很好,虽然没了热度,但照在身上还是暖烘烘的。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颇好地往校门口走去。
听说那家砂锅米线店新出了一种菌菇口味的,她打算去替某人尝尝鲜。
路过法学院楼下的那片梧桐林时,被人拦住了。
“雷初夏?”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冷意。
雷初夏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女生。
许影。
她认得。昨晚辩论赛上的反方三辩(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气场强大、逻辑严密的短发女生(现在扎起来了)。何以琛的……师姐?
“啊,是你!许师姐?”雷初夏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标志性的甜笑,“找我有事吗?”
许影看着她。
看着那张未施粉黛却依然光彩动人的脸。看着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还有那个笑容……真诚得让人讨厌。
“有空吗?”
许影微不可见地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挺拔、更加具有压迫感。
“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
地点是校内的一家咖啡馆。
装潢有些老旧,但胜在安静。角落里的留声机放着咿咿呀呀的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焦苦的香气。
雷初夏捧着一杯热可可,有些好奇地看着对面那个只需要了一杯黑咖啡的女生。
许影的坐姿很标准,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是一种长期在正式场合训练出来的、无可挑剔的仪态。
相比之下,雷初夏就显得……随意多了。她甚至在偷偷用脚尖去够桌子底下的横杠。
“师姐,你想聊什么呀?是关于昨晚的辩论赛吗?其实我觉得你们有一点发挥得特别好,就是那个……”
“雷初夏。”
许影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截冰凌,咔嚓一声切断了那些毫无意义的寒暄。
“我不想绕弯子。”
许影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
“你跟何以琛,是什么关系?”
直球。
带着审视与质问的直球。
雷初夏愣了一下。
她咬了一口杯子里的棉花糖,那种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稍微缓解了一下这种突如其来的压迫感。
“什么关系?”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嗯……债主和债户的关系?还是……饭票和被请客的关系?”
装傻。
或者是真傻。
许影的眉头皱了起来:“雷初夏,这里不是辩论场,不需要这种无聊的诡辩。”
她端起那杯苦涩的黑咖啡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注入某种名为“清醒”的力量。
“你知道何以琛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她放下杯子,瓷底磕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他是法学院这几届最优秀的学生。他的未来,是要进红圈所,是要成为顶尖大律师,是要在这个社会最残酷的竞争里站稳脚跟的。”
许影的声音平稳,冷静,却字字诛心。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他的家庭条件……并不好。他没有任何容错率。”
雷初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热可可的杯壁。那股子暖意似乎正一点点从指尖流逝。
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许影看着她这种反应,心里那种名为“优越感”的东西稍微膨胀了一些。
“在这个圈子里,人脉、资源、背景,缺一不可。或者,至少要有一个能在这个领域里跟他并肩作战、能听懂他在说什么、能理解他那些焦虑和野心的人。”
她身体前倾,目光逼视着雷初夏。
“你可以吗?”
“你能听懂什么是大陆法系和英美法系的区别吗?你能理解为了一个案子通宵达旦翻阅几千页卷宗的痛苦吗?你能在他为了前途焦虑的时候,提供哪怕一点点除了‘加油’之外的实质性帮助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那些看似美好的、粉红色的泡沫上。
“雷初夏。”许影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看似苦口婆心的残酷。
“你是个好女孩。你有才华,有家世,你的世界里只有音乐和鲜花。你跟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个保温杯……”
她终于提到了那个刺点。
“你觉得那是情趣,是可爱。但在那个讲台上,在那群为了前途厮杀的法学生眼里,那是幼稚,是格格不入,甚至是……一种笑话。”
“你正在把他往下拉。”
“拉进你那个不需要为了生存而挣扎的、天真单纯的温室里。”
许影说完,靠回了椅背上。
她觉得自己赢了。这是逻辑的胜利,是现实的胜利。
没有哪个沉浸在风花雪月里的小女生,能受得了这种直面现实差异的打击。她就像是一个拿着手术刀的医生,精准地切开了这段还没来得及长成的感情里的那个毒瘤。
虽然有些残忍,但也是为了他好。
咖啡馆里很安静。那首爵士乐放到了尾声,萨克斯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低沉。
雷初夏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表情。
她手里捧着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热可可。
许影在等。
等她的眼泪,或者等她的反驳。
哪怕是愤怒也好。
但雷初夏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她抬起头。那双杏眼里,并没有许影预想中的慌乱与自卑。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通透的平静。
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同情?
(你所谓的现实,也许只是你以为的枷锁。)
“许师姐。”雷初夏开了口。声音软糯,却并不软弱。
“你说得对。我不懂法系区别,我也看不懂卷宗。我甚至连他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辩题纠结好几天都搞不太清楚。”
她放下杯子。
“但是……”
“我知道他不吃香菜。我知道他看书看久了会捏眉心。我知道他其实不喜欢喝白开水,只是为了省钱和健康才强迫自己喝。”
“我知道他在那个讲台上冷得像块冰的时候,其实手心里全是汗。”
“不仅是他,我们都知道,那本《法理学》第203页的右下角,画着一只很丑的猪。”
雷初夏看着许影,眼神清澈得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对方眼底那一瞬间的狼狈。
“师姐。”
“你觉得他在找一个战友。”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其实,只是想找个能让他不用那么累、不用时时刻刻都当‘何才子’、可以偶尔当个幼稚鬼的地方……喘口气呢?”
许影的瞳孔猛地一缩。
“还有那个杯子。”雷初夏笑了。
这一次,那个笑容里没有了那种没心没肺的傻气,而是带着一点小小的、属于少女的狡黠与骄傲。
“如果他真的觉得那是笑话,是个累赘。”
“以何以琛的性格……”
“你觉得,谁能逼他带进教室?”
话音落下,就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波澜。
许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辩论技巧,在这一刻竟然全部哑火。
因为雷初夏用的不是逻辑,是直觉。
是那种只有真正走进过一个人心里,才能拥有的……名为“懂得”的直觉。
就在这时,咖啡馆门口的风铃响了。
“叮铃铃——”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带着风,带着寒意,也带着某种……显而易见的情绪。
雷初夏和许影同时转过头。
门口。
那个穿着深灰色毛衣、本来应该在图书馆继续啃那本厚重教材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因为走得太急,他的呼吸微乱。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遮住了那双深邃眼眸里的一半情绪。
但他没有看许影。
他的目光直直地越过那个自信干练的师姐,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捧着热可可、看起来无辜的女孩身上。
手里,还拎着那个粉色的、贴满Hello Kitty贴纸的保温杯。
“雷初夏。”
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的紧绷。

【何律师内心OS】:老袁说许影找她。许影会说什么,我大概能猜到。那些所谓的“为你好”,不过是傲慢的偏见。她……没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