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悄然落幕,C大法学院年度辩论赛如期举行。
法学院对阵新闻系,题目很刁钻:“人性本善还是本恶”。老掉牙的千古难题,也是最能试金的磨刀石。
礼堂里人满为患,就连过道上都挤满了自带马扎的学生。
雷初夏挤进去的时候,差点没把怀里的保温杯给挤扁了。
她紧紧护着怀里老式的、印着大红牡丹花的暖水瓶……缩小版。不锈钢外壳被她贴满了Hello Kitty的贴纸,硬生生把淳朴的乡土气改造成了个性的波普风。
第一排,正中间。
老袁给她留的“家属专座”。这胖子正坐在观众席第二排,手里激情挥舞着两个充气棒。
“这儿!债主大人!这儿!”
他一嗓子,把周围法学院一群正襟危坐、恨不得拿个笔记本记笔记的学霸们都给震得抖了三抖。
雷初夏顶着无数探照灯般的视线坐下。椅子有点硬,硌得慌,但她的心更慌。
直到那个身影走到聚光灯下。
何以琛穿着一套显然不太合身的西装——袖口稍微短了一寸,露出里面洁白的衬衫袖缘和老旧的手表。大概率是借来的,或者咬牙买的廉价货,但穿在他身上,硬是被穿出了一种凛冽的矜贵。
他站在二辩的位置。身姿挺拔如松,甚至还没开口,属于他的气场就已经铺开了。
冷、静、利。
像是未出鞘的刀,收敛着寒光,却让人不敢逼视。
雷初夏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保温杯,里面装着她熬了一下午的“独门秘方”——罗汉果加胖大海,还有一大勺从家里偷出来的极品野蜂蜜。
(一定要赢啊。)
(虽然知道你肯定会赢,但还是……一定要赢啊。)
辩论开始了。
新闻系的一辩是个语速极快的女生,言辞犀利,引经据典,攻势猛烈。
那种压迫感,让台下的观众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直到轮到反方二辩,何以琛站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微微垂眸,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抬眼。
一瞬间,雷初夏感觉礼堂里的空气都有些不够用了。
他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理性。深黑,沉静,深不见底。
“对方辩友刚才提到了孟子,却似乎忘了荀子的一句话——‘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声音不高,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冷淡。
但字字句句一针见血,精准、优雅地切开了对方看似无懈可击的逻辑乱麻。
“所谓的善,不过是后天教化与自我约束的结果。若人性本善,何须法律?何须道德?何须我们今日坐在这里,为了正义争得面红耳赤?”
他往前走了一步,灯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深重的阴影。
“法律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了歌颂人性的光辉,而是为了要在人性的深渊边缘,拉起一道警戒线。”
字字珠玑,落地有声。台下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雷初夏看着台上正在发光的人,她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说缺一个“听得懂的人”。
他不是要掌声,他是在剖白。
用最理性的语言,剖白他那个其实缺乏安全感、却又不得不依靠规则来建立秩序的内心世界。
他相信恶,所以他敬畏法。
他见过黑暗,所以他向往光。
(这才是何以琛。)
(不是只会死读书的何才子,也不是冷漠疏离的路人甲。)
(而是一个在废墟上试图重建信仰的……孤勇者。)
雷初夏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拧开保温杯的盖子,一股子有些怪异但绝对温润的药香飘了出来,混杂着一点点甜腻的蜜味,在充满火药味的礼堂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安心。
……
中场休息。
何以琛走下台,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那是高强度脑力运转后的生理反应。
他没有理会周围递过来的矿泉水和赞美,径直走向了雷初夏。
她立刻将贴着Hello Kitty贴纸的保温杯递到了他面前。
“给!”雷初夏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初夏特制!包治百病!啊不……包治嗓子哑!”
何以琛垂眸看着花里胡哨的杯子,又看了一眼笑得一脸傻气的女孩。
在台上如同刀锋般锐利的气场,在这一刻,如同冰雪遇上了春阳,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他接过杯子。一股子药香钻进鼻子里,并不怎么好闻,甚至有点冲。
但他还是仰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去,带着罗汉果特有的甘苦和蜂蜜的甜腻,瞬间抚平了声带干涩的火烧感。
“好喝吗?”雷初夏凑过来,一脸期待。
何以琛喉结滚动了一下。
“甜了。”
评价依然克制。
但紧接着,他又喝了第二口,比第一口大得多。1
不远处的新闻系席位上,几个女生看得目瞪口呆。
“我的天……那是何以琛?”
“他不是有洁癖吗?居然会喝……别的女生送的水?”
“而且还是用的是她的杯子?!”
老袁在旁边嘿嘿直乐,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简直欠揍。
而坐在另一侧休息区的许影,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她看着这一幕。平时对谁都保持着绝对距离的何以琛,此刻却毫无防备地喝着那个充满了孩子气的女孩递过去的水。
不是客气,不是礼貌。
那是……信任。
一种把自己最脆弱、最需要补给的后背,完全交给另一个人的信任。
她努力了三年,甚至可以说是用尽了所有心机想要争取,却始终无法触及的领域。
“下半场,”何以琛把杯子递回去,声音变得低沉湿润,“看好了。”
“看好什么?”雷初夏眨眨眼。
何以琛嘴角的弧度终于漏了出来。
“看我怎么把‘善’也一并辩回来。”
……
下半场。
如果说上半场的何以琛是一把冷厉的手术刀,那下半场的他,就是一柄重剑。
无锋,却有千钧之力。
“人性本恶,但并不妨碍我们向善。”
结辩陈词。
全场起立,灯光如瀑,掌声雷动。
站在舞台中央的男生,微微欠身鞠躬。汗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深红色的地毯上。
他没有看评委,也没有看已经脸色发白的对方辩友。
他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海,穿过层层叠叠的掌声,精准地落在了第一排。
落在正把两只小手拍红了的女孩身上。
那一刻,他的世界里,所有的辩题都已结案。
……
散场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秋风微凉,路灯昏黄。
何以琛换下西装,穿回自己的深蓝色的夹克,褪去刚才咄咄逼人的律政精英形象,回归普通大学生模样。
雷初夏抱着空了的保温杯,并肩走在他身边,脚步轻快。
“怎么样?我刚才的鼓掌是不是很有气势?”
“嗯。不仅把手拍红了甚至带着要把我不小心忘词都给掩盖过去的气势。”
“喂!哪有忘词!你明明是超常发挥好不好!刚才的反驳简直绝了!把对面新闻系系花怼得脸都绿了!”
何以琛低笑了一声。
夜风很凉,但笑声很暖。
“对了。”
行至女生宿舍楼下的梧桐树下,他停下脚步。
“那个杯子……”他指了指雷初夏怀里的保温杯。
“怎么了?是不是还要喝?”雷初夏以为他还没喝够,“你要喜欢,我明天再给你泡!那个配方我可是……”
“不是。”
何以琛打断了她。
他的手插在装着猫咪书签的口袋。
“杯子留下。”
“啊?”雷初夏一愣,“杯子?可是……这是我的……”
“作为质押物。”
何以琛说得一本正经,法学才子的架势又端了起来。
“今天的辩论我是为了证明给某个人看。现在证明完了,但并不代表服务结束。”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了她。清冽的气息,混杂着还没散去的淡淡药香,瞬间笼罩了过来。
“为了防止债主以后赖账,或者单方面终止合约……我也需要一个抵押物。”
他的视线落在花里胡哨的保温杯上,又慢慢上移,落在她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小嘴上。
眼神深沉,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而且,那个味道……”他顿了顿,喉结微动。
“我有点……上瘾了。”
不知道是在说怪味水,还是在说……其他的什么。
雷初夏感觉自己的心跳快要炸开了,她傻傻地把保温杯递过去。
何以琛伸手接过。
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相触,这一次,没有很快分开。
他似乎有意无意地,在她微凉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若有似无的摩挲轻轻骚刮着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回去睡吧。”
他退开一步,转身拎着和他那身冷酷气质完全不搭的Hello Kitty保温杯,走进了夜色里。
没有说晚安。
雷初夏看着他走远,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件事——他拿的是她平时自己喝水的杯子啊!!!
这算是……间接接吻吗?
轰——
脸颊瞬间爆红。
“何以琛……你个大流氓!”
她小声骂了一句,转身捂着脸冲进了宿舍楼。
不远处,走远的背影脚步微顿,然后……
走得更快了。
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何律师内心OS】:那个味道……确实有点甜。但这感觉,并不坏。这个杯子,暂时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