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貌不礼貌的再说,你、你先还给我!”雷初夏试图强行夺回光碟。
涂着粉色甲油的手带着急躁往前一抓,一心想把自己那段难为情的哼唱录音收回来。
何以琛没动,连眉峰都没挑一下。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机身瞬间,他手肘轻轻向内收拢,CD机顺着桌面滑到另一侧。
雷初夏扑了个空。
她的上半身因为惯性猛地前倾,胸口衣物擦过何以琛面前厚重的《民法通则》,发出一声细碎的沙沙声。
一瞬间,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她奔跑后散乱的一缕卷发垂落,发梢轻轻扫过何以琛搭在桌沿的手背,触感轻薄微痒,还带着一丝微弱静电。
何以琛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脸上的表情是万年不变的冷淡,目光冷静中带着审视的意味。
“雷同学。”
他开口,声音低缓,语调平平,稳稳拦住对方再次伸出的魔爪。
“抢劫,依《刑法》第二百六十三条,以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方法抢劫公私财物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雷初夏的动作瞬间卡壳。
她瞪圆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男人,脸颊涨的通红。
“你、你少拿法条来压我!光碟本来就是我的东西!物权法难道不保护所有人的合法财产吗?!”
她梗着脖子反驳,声音虽然大,底气却明显虚得很。
何以琛看着她色厉内荏的模样。
老式台灯光圈不大,恰好把她整个人笼罩在内。经过一路奔波与情绪起伏,她一双眼水润透亮,眼尾泛着红,明明心里胆怯,却要硬撑着摆出对抗姿态。
逻辑混乱,论据薄弱。但这种毫无章法的反击,倒比那些只会点头称是的辩手生动得多。
他有些想笑。
但他忍住了。那点笑意只在他那双深黑色的眸底稍微转了一圈,便被理智的堤坝牢牢挡了回去。
“物权法确实保护所有权。”
他从容扣紧钢笔笔帽,清脆一声响,暂时结束这场争执,“但同时也规定了拾得遗失物的相关义务与权利。比如,保管与返还的合理费用。”
他说着,指尖轻叩CD机外壳,碟片持续转动,机身不断传来细微震动。
“而且,对于无法确认归属权的无主物,捡得人有权进行必要的查验,以确定失主身份。”
雷初夏简直要被气笑了。
“查验?!你管听人家的私人录音叫查验?!我是把名字写在光盘上了!那么大的字!‘夏至’两个字你看不见吗?还需要查验什么?查验我是不是五音不全吗?!”
雷初夏满心委屈,一想起之前外泄的哼唱歌词,羞耻感直冲脑门。
“‘夏至’?”
何以琛重复了一遍名字。
语调有些奇异的上扬。
他当然看见了那两个字。不仅看见了,也浏览过校园BBS里她许下一月食堂豪华套餐的悬赏帖子。
网络上那个才华横溢、甚至有点高冷的“夏至”,和眼前动不动就脸红、说话像机关枪一样的小女生,确实很难重叠在一起。
“字迹确实相符。”
他淡淡地点评了一句,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而是话锋一转,抛出了雷初夏最不想面对的问题。
“这就是所谓的‘核心素材’?”
雷初夏一噎。
“管你什么事啊!我就乐意录猫叫不行啊?搞艺术的灵感你这种理性古板的人是不会懂的!”
她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心虚,一边说着,一边还贼心不死地用一双大眼睛瞄着CD机,随时准备发动第二次突袭。
何以琛看穿了她的意图,不紧不慢地将手压在了那个黑匣子上,彻底断绝她的念头,气场如同最后辩论收尾时牢牢掌控全场。
“是不懂。”
他说。
声音在空旷的自习室里显得有些低沉。
“逻辑断裂,和声也有一处明显的五度并行。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雷初夏的头顶,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窗外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耳机里一段海浪声有着某种奇妙的重合。
“作为催眠曲,效果或许不错。”
雷初夏愣住了。
这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
这人怎么连损人都这么让人听不出好赖话啊?!
“你简直……莫名其妙!”
她磨了磨牙,终于放弃了强抢的念头。毕竟在这个看起来文弱实则看起来练过点的法学生面前,她的武力值确实不够看。而且这里太安静了,再闹下去,要是引来传说中的看楼大爷,把他俩当成什么半夜幽会的鸳鸯抓去保卫处,她就真的跳进月湖也洗不清了。
“还给我。”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他面前。手掌小小软软的一只,掌纹很浅,只有生命线看着特别长。
“既然查验完了,也损完了,是不是该物归原主了?何大律师?”
何以琛低头看着那只手。
她的手细皮嫩肉,指尖圆润,一看就是被精心呵护着长大的。和他因为常年兼职和生活磨砺而略微粗糙的手完全不同。
(云泥之别。)
脑海里突兀地跳出这个词。
他并没有立刻把光碟拿出来。而是从《民法通则》下面,抽出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正是他在BBS上看到雷初夏悬赏帖子的打印版。
上面醒目的“一个月豪华大餐”,被他用黑色的钢笔圈了出来。线条冷硬,却莫名透着一股子较真的劲儿。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般幼稚。
居然试图用一种如同勒索般的手段,去维系一段本该随风散去的交集。
“如果你不想你的……‘猫叫’被更多人听到。”
何以琛的声音依旧很稳,只是如果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难察觉的干涩。
“那么,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对于寻物启事中承诺的酬金,在法律上属于悬赏广告。一旦有人完成指定行为,发出的要约即生效,悬赏人必须履行承诺。”
他抬起眼皮,那双黑眸静静地注视着雷初夏。
“光碟现在在我手里。”
“你打算什么时候兑现?”
雷初夏再次瞪大了眼睛。
这一次,是真的被震惊了。
她一直以为何以琛是那种喝露水长大的仙人,是视金钱如粪土的高岭之花,是哪怕饿死也不会吃嗟来之食的傲娇怪。
结果?
这家伙居然为了几顿饭,在这里跟她抠字眼?!
他还把她在冲动之下发的帖子给打印出来了?!这是什么魔鬼操作啊!
“你……你是认真的?”
雷初夏结结巴巴地问,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经历一场八级地震。
何以琛没说话。
只是用一种“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的眼神,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已经被他关掉的CD机——连同里面的光碟,一起放进了有些磨损的帆布包里。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更没有丝毫要立刻归还的意思。
“东西我暂时保管。”
他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白衬衫的衣摆微微荡起,带起一股淡淡的、混合着书墨和洗衣服皂角的味道。那种干净到有些凌冽的气息,瞬间有些霸道地侵入了雷初夏的鼻端。
“等你什么时候想好怎么履行悬赏承诺了,再来找我拿。”
他说完,也不等雷初夏反应,抬手抓起桌上的书本,单肩背起包,长腿一迈,径直朝门口走去。
留给雷初夏一个挺拔、冷淡、且不容拒绝的背影。
雷初夏愣在原地,直到年久失修的木门再次发出吱呀一声惨叫,她回过神来。
“何以琛!你有病啊!!”
她冲着他的背影气急败坏地喊道,声音在空荡荡的自习室里回荡,震落了几粒天花板上的灰尘。
“你就是想骗吃骗喝是不是!还法律!你怎么不说你是为了维护世界和平啊!”
门口的身影脚步并未停顿。
只是在即将踏入黑暗楼梯间的一瞬间,他挺拔的背影似乎微微侧了一下头。
“明天中午,二食堂。”
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带着一种令人牙痒痒的笃定。

【何律师内心OS】:一个月的小炒。比起食物,更让人期待的是每天看她气急败坏又不得不服软的样子。这笔交易,回报率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