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第二天,C大二食堂的正午,是一场关于生存与尊严的微型战役。
雷初夏站在打饭窗口最拥挤的人潮边缘,她今天身着鹅黄针织开衫、白T恤与浅蓝牛仔裙,脚踩干净白帆布鞋,头顶樱桃红色宽发带,在灰扑扑的食堂背景里,鲜亮得有些扎眼。
但精致的“战袍”显然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好心情。
她手里攥着饭卡,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泛着玉一般的白。一双总是笑意盈盈的杏眼,此刻正死死盯着食堂门口。
“大、才、子,想、吃、点、什、么、啊?”
这句话在她心里已经演练了八百遍,每一遍都带着要把某个扑克脸嚼碎了吞下去的狠劲。
就在雷初夏的怨气快要实体化的时候,某人的身影出现了。
并没有小说里自带聚光灯的出场特效。何以琛混在下课的大批法学院学生里,穿着有些发旧的白衬衫,手里抱着厚得能砸死人的书。
但他就是有一种奇异的特质。
周遭喧闹的人群经过他身边时会自动和他隔开,连嘈杂的声浪也会被他身上无形的屏障过滤掉。
他走得很稳,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拍上。
那种冷静的、理智到近乎冷酷的气场,在看到站在窗口边的雷初夏时,似乎微微顿了一顿。
何以琛深黑色的眼眸穿过人群,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
雷初夏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忍。为了光碟。为了艺术。)
她快步迎上去,故意把脚步踩得咚咚响。
“何同学真是守时啊,”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标志性的梨涡此刻看起来一点也不甜,反而透着股杀气,“这里的红烧肉都快卖完了,您要是再晚来一分钟,我就只能请您喝免费的紫菜蛋花汤了。”
何以琛低头看了看手腕上老旧的手表。
“十二点十分。第四大节下课后从小礼堂走到这里的标准用时是九分钟。”
他抬起头,语气平淡:“我没有迟到。是你来早了。”
雷初夏被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家伙简直就是话题终结者!
“行行行,这不重要!”她挥了挥手里的饭卡,“想吃什么?赶紧的!本小姐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下午还要……”
“糖醋排骨。”
何以琛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依旧不高,但在嘈杂的食堂里清晰可辨。
雷初夏愣了一下。
“就这?”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这人会点最贵的什么水煮鱼、香辣蟹(如果不限量的话)来宰她一顿的准备。结果就这?二食堂最普通的糖醋排骨?
“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炒时蔬。主食二两米饭。”
何以琛继续说道,目光甚至没有在墙上的菜单多做停留,熟练得让人心疼。
“不要香菜。”
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次,他总是毫无波澜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对于某种绿色植物的嫌弃。
雷初夏看着他那张清俊却显得有些清瘦的脸,心里的无名火莫名其妙灭了一半。
这人……是真穷还是装穷啊?
不过既然是欠债还钱(虽然这个债欠得莫名其妙),她也没理由替债主省钱。
“阿姨!来一份糖醋排骨!要那种肉多的!再来一份大盘鸡!对,最大的那种!还要一份红烧狮子头!素菜随便来两个!哦对了,米饭要两……不,三两!”
打饭窗口的胖阿姨看着这个娇小的姑娘一口气点了三个壮汉的量,勺子抖了抖,最后还是在她足以迷倒全校男生的笑脸下,满满当当地盛了一大盘。
“小伙子有福气啊,女朋友这么能干。”阿姨一边递盘子一边笑眯眯地调侃。
何以琛正准备接盘子的手在空中僵了半秒。
“阿姨,您误会了,我们不……”
“哎呀阿姨您真有眼光!多给点肉汤呗!”
雷初夏直接截断了他的话,一边对着阿姨甜笑,一边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撞了一下何以琛的腰侧。力道不大,但因为没有防备,何以琛还是被撞得微微一晃。
他侧过头,垂眸看着身边笑得一脸灿烂实则满肚子坏水的女生。
(女朋友?)
(这词和她放在一起,简直和在法庭上看到被告席坐着一只企鹅一样荒谬。)
但他没有再解释,只是沉默地接过了两个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餐盘。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上,浓郁的肉香直冲鼻腔。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这里相对安静一些,窗外是大片大片的梧桐树影,阳光斑驳地洒在有些油腻的桌面上。
何以琛坐得很直。
哪怕是在这种满是油烟味的地方,他的吃相也斯文得几乎是一种艺术。筷子夹起排骨的动作精准没有抖动,咀嚼时抿着唇,没有一点声音。
相比之下,雷初夏就豪放多了。
她夹起一块狮子头狠狠咬了一口,仿佛是在咬何以琛的肉。
“喂,何以琛。”
她咽下嘴里的肉,也没看他,只是盯着自己盘子里的红萝卜发呆。
“光碟……你好歹先还给我吧?哪怕是借给我两天也行啊。我要用里面的音源小样交作业。”
这是个谎话。
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借口了。总不能说她为了防止自己的“猫叫”流传出去吧?
何以琛吃饭的动作没停。
他夹起一根青菜,在米饭上轻轻点了点,滤去多余的油水。
“作业?”
他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却并不尖锐,反而像是在逗弄小动物。
“据我所知,作曲系的期中作业提交截止日期是下周五。而且,教授要求的是曲谱手稿,不是录音小样。”
雷初夏猛地抬头,嘴边还沾着一粒酱汁。
“你……你怎么知道?!”
(这家伙是FBI吗?连别的系的教学安排都这么清楚?!)
何以琛终于停下了筷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并没有用,只是拿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目光越过多肉植物般的雷初夏,落在窗外一棵老树上。
“法学院和音乐学院的公共选修课名单在教务处是公开的。”
他淡淡地说。
(其实是因为昨晚在老北楼看到你丢下的那些散乱乐谱,顺手看了一眼上面的课程大纲。)
但他没说。
“而且……”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雷初夏惊愕的脸上。
阳光正好打在他半边侧脸上,将冷硬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连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子都透出一点琥珀色的暖光。
“既然是‘夏至’的作品,应该不至于用未完成品来敷衍作业。”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周遭喧闹瞬间淡去,雷初夏心跳一乱。
(他……真的知道。)
并没有一种马甲掉了的恐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被看穿却没被戳破的……安全感?
他看起来明明那么冷淡,那么不近人情,为什么说出来的话,总能在最关键的地方,给人留一点点余地?
“谁、谁敷衍了!我那叫……那叫草稿流艺术!”
雷初夏红着脸反驳,声音却小了很多。她低下头,戳着碗里的米饭。
“算了,不给就不给。小气鬼。”
她嘟囔着,夹起那块最大的排骨,直接放进了何以琛的碗里。
“吃你的排骨吧!最好噎……不是,多补补脑子,省得整天算计人。”
何以琛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还在冒着热气的排骨。
酱红色的肉块上沾着几粒白芝麻,和他盘子里清淡的午餐格格不入。
他没有拒绝。
也没有说谢谢。
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慢慢地放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是他很久没有尝过的、某种名为“奢侈”的味道。
“味道不错。”
他说。
声音很轻,几乎被淹没在隔壁桌几个男生关于欧冠的争论声里。
雷初夏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抬起头想确认,却发现对面总是冷着脸的人已经吃完了,正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着嘴角。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真的有一点点笑意?
就像是冬天的湖面上,被石子敲开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喂,老何!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破锣嗓子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
一个穿着松垮大T恤、手里端着两个堆满食物的盘子的胖子冲了过来。
袁飞。
何以琛总是咋咋呼呼的室友。
他一屁股坐在何以琛旁边,甚至把本来就不宽的椅子挤得吱更声响。
“我说怎么在七食堂找不到你,原来是在这儿开小灶……哎?”
袁飞原本被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在一瞬间突然瞪得溜圆。视线在何以琛和对面的雷初夏之间来回扫射。
“这……这位不是……那个……”
他指着雷初夏,手指头都在颤抖,嘴里的红烧肉差点掉出来。
“那个……BBS上传说的……那个谁?!”
雷初夏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完蛋。)
(这是要社死第二弹的节奏吗?)

【何律师内心OS】:吵。但排骨的味道……不算坏。至于老袁这个大嘴巴,看来得想个办法让他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