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玉晨峰，山高万丈，有直通凌霄之势，终年烟云渺渺，灵气充沛，故而一直是众弟子平日修行打坐的好去处。

此时早已过了早修的时辰，但仍有不少弟子悄摸聚在一起不肯离去。

原因无他，今日又是秦珂同大师姐切磋的日子，说是切磋，但南华上下都心知肚明，不过是大师姐单方面的碾压罢了。

自一年前大师姐司马妙元在罗天大醮之中击败众仙门弟子，独占鳌头以后，仙门各家各派都知道南华出了个天纵奇才，拜入南华不过短短两年，便仙骨初成，隐隐有修得剑心之势。

论天赋，论修行，同辈之间已无出其右者。

半年之前，司马妙元奉师命携师弟妹追捕妖狐，岂料半路遭伏，为保同门，司马妙元孤身迎战紫嵬墟，力降数百名妖修，将师弟妹安全带回南华。

此一役后，司马妙元的名声更是一时无两，仙门之中莫不感慨南华真是好运气，前有天赋异禀的洛音凡，后有天纵奇才司马妙元。

而南华弟子更是个个以大师姐为傲，尤其是和司马妙元同一年入南华的那些弟子，每当听到众人对司马妙元的夸奖，他们都有种与有荣焉之感，毕竟他们可是和大师姐最亲近的人了。

秦珂这一次的比试结果自然不必多说，早早就已是落败之象，若不是司马妙元考虑到观战的弟子太多，秦珂觉得自己可能连三招都撑不过，更遑论像现在这样打成平手。

虽然是平手，但谁能不知道这是司马妙元特意放水的结果，而且这还不是一般的放水，简直是放了一整个东海。

司马妙元承让了，秦师弟。

不同于秦珂难为情的样子，司马妙元倒是心情颇好。

今日无事，早早结束了便可去前山照看白虎，还能顺道去搜罗点酥酪粉糕，一想到这儿，司马妙元难得对秦珂有些好脸色。

自从三年前两人拜入南华后，司马妙元也曾想找秦珂把事情摊开说清楚，谁料秦珂竟马不停蹄地闭关修行，好像生怕被她纠缠上。

这口气，司马妙元怎么可能咽下。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司马妙元打小和秦珂一起长大，她一直清楚地知道秦珂无欲无求的面具下也有一颗争强好胜的心，从小他就一直用最严苛的标准要求自己，凡事都力求做到最好。

此番入了仙门，秦珂势必也想在众弟子之中拔得头筹。

若是在此之前，司马妙元还存有一丝韬光养晦的想法，现在是一点儿也没了。秦珂想拔得头筹，那她司马妙元偏偏不让他如愿。

司马妙元向来是个张扬性子，用不了多久便做到了名扬四海，风头之盛堪比当初一战成名的重华尊者。

秦珂出关以后便听得种种有关小公主的传闻，彼时他修为大涨，也未曾亲眼目睹司马妙元的实力，只觉得这些传闻太过离奇，毕竟他印象中的小公主在读书习武时总是偷奸耍滑，十分惫懒。

不容秦珂多想，他很快就迎来了人生第一次滑铁卢。

那是第一次和司马妙元切磋，长剑犹未出招，颈间已经抵上冰冷的剑尖。

他握着剑柄有些摇晃，尚且没搞清楚状况，对面那人已经干脆利落地收剑走人。

只留下一脸无奈的慕玉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慕玉妙元她是有些恃才傲物了，但她没什么其他意思，你也别太过挂心。

自此之后，秦珂才真正意识到两人的实力早已如天堑鸿沟，非一朝一夕能改。

秦珂恍惚想起在国子监时，他需要熟读两三遍才能记忆的文章，司马妙元不过粗略一扫便能倒背如流；虽然她练功时总是躲懒，但弓马骑射样样精通……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他以偏见的眼光待人，只看见司马妙元盛气凌人，敷衍了事的一面，却看不见她也有独当一面的时候。

秦珂也曾想过和司马妙元聊一聊，哪想她实在不待见他，莫说交谈，两人连打照面的次数都寥寥可数，除非必要场合，秦珂完全见不着司马妙元。

后来，他只能想到用切磋这个法子短暂地和司马妙元交流几句，然而到底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在他向司马妙元嘱咐了几次不要急于求成以免走火入魔之后，司马妙元便和他彻底闹掰。

他还记得当时司马妙元一指挑飞了他的佩剑，怒斥了一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之后的两年，即使偶有切磋，她也再没同他说过一句话。

所以像今日这样，不仅没有一招就将他打趴下，甚至还朝他好言好语的景象，令秦珂实在讶然。

秦珂望着面前粉面桃腮的小姑娘，仿佛又回到了早前两小无猜的样子，但他也明白，事到如今，两人比之陌生人更像陌生人，又何谈回到当初的亲密无间。

他一向将司马妙元当做小妹妹，一个摆脱不了的小尾巴，可真当决断的这一天到了，他又觉得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秦珂将这归结于数十年养成的习惯，他安慰自己，再等十余年，他们都会很好地放下彼此。

司马妙元并不关心秦珂作何感想，径直越过他去看慕玉。

秦珂看不见司马妙元面上的娇憨姿态，慕玉却瞧得分明，她极快地眨了眨右眼，朝他露出两个小梨涡，一副讨赏的乖巧模样，哪里还像那个雷厉风行的大师姐。

自从她拜入南华以来，门中上下皆知司马妙元待慕玉师叔极为不一般，都道是慕玉带了个贴心小妹妹在身旁。

对此，慕玉总是笑笑，不置可否，谁家的兄长会对妹妹存有那种心思呢？

慕玉刚一走近两人，少女身上馥郁的栀子香便一丝一缕缠住他的心。

掸都掸不掉的香气和凌霄仙境格格不入，却实在是独一份的存在，一如它那明艳热烈的主人，纵有千分坏脾气，却实在美丽。

慕玉站在司马妙元身前，隔开秦珂略带深意的探究目光，慕玉不错，秦珂，你的修行也算是渐入佳境，继续保持下去有望堪破金丹期。不过，你且谨记，修行之道贵在修心修性，切莫急功近利。

秦珂是，弟子谨记慕师叔教诲。

慕玉还有，这段时间便不要再找妙元切磋了。我知道你想通过这种方式提升功法，但切磋太过频繁，对你领悟剑道并无益处。

慕玉说话时虽是风轻云淡的样子，但秦珂知道已无回转的余地，只低低应了声好，而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叹气道，

秦珂如今门下弟子都学会了御剑术，也不知那个丑丫头怎么样了。

司马妙元最见不得秦珂一遇见重紫的事便一副失了智的样子，明明是堂堂世子，天机尊者门下大弟子，却学了浪荡子的狎昵之态，放着好好的名字不叫，总是丑丫头过来丑丫头过去。

秦珂见司马妙元冷冷一笑，以为她又耍起公主脾气，想找重紫麻烦，正要替重紫辩驳，却听得她语气淡然，

司马妙元师弟慎言，自重紫拜入重华尊者门下，尊者就已经为她取名重紫，师弟若是不知，今日就将重紫二字誊写个数百遍，以免日后乱叫，惹出笑话，大家还以为我南华上下皆是这般不知礼数。

司马妙元最后四字宛如惊雷平地起，将秦珂斥得哑口无言，他细想往日面对重紫时种种作态，非端方君子所为，实在有愧于昔日夫子的教诲。

慕玉见秦珂红了脸，正欲打个圆场，哪想秦珂竟行了个大礼，恭敬道，

秦珂师姐教训得是，秦珂失了礼数尤不自知，实在是有失南华风范，日后秦珂必当谨言慎行。

司马妙元只是不咸不淡应了一声，便偏过头去，不再看秦珂。

慕玉轻笑了声，打破两人间沉闷的氛围，慕玉秦珂，你不必过于担心，重紫那边有重华尊者亲自教导，自然不会比你们差到哪里去。过几日，待重紫下山，你们可以同她交流一下功法心得。

虽然司马妙元冷着脸，没有应声，但慕玉和她相处这么久，自然能感觉到每每提及重紫时，她满身满心的抗拒。

慕玉若是无事，秦珂你先回去准备晚上祭拜祖师殿的事，我还有些事要同妙元交待。

秦珂看了司马妙元一眼便退下了，只是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之情越发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