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盐和张海侠在新加坡待了三天。
三天里,张海莹把新加坡的张家产业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海隆商行的账本她翻了两遍,第一遍看数字,第二遍看数字之间的空隙。张德茂做了几十年的账,手法老练,三套账之间的差额被抹得很平,如果不把三套账并排放在一起对照,根本看不出问题,张海琪倒是能看得出来,但是她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仅仅是南部档案馆就已经让她精疲力尽了。但张海莹还看出来了。差额不大,每个月几万块块,流向是三个不同的户头,户头名字都是假的,但开户行都在香港。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知道的自然早就意识到了,这个时候还一点都不知道的,也没必要再去大张旗鼓的宣传。而且张德茂还有用,他管账的本事是真的,张海琪也不是随便选择一个人管理这么大的财产,海外张家几十年的家底没被他掏空,说明他贪归贪,手上有分寸,这种人敲打敲打就能用,至于汪家,一个已经明牌的棋子,他的命早就不在他自己手里了,没有张起灵的血脉加持和意志力,张海莹的控制可不是那么容易摆脱的。
张德荣那边,张海莹后来又抽空和他见了一面。高瘦老头坐在她对面,从头到尾没说话,左右命都在人家手里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张海莹也直截了当的说:“护卫队以后归我直管。”张德荣沉默了一两秒,然后干脆的点了点头。他起身要走的时候,张海莹说了一句:“你那个贴身护卫,以前是做什么的?”张德荣的脚步停了一下。“当过兵。以前在英国人手下干过。”张海莹提醒了一句,说:“难怪心跳那么稳。”张德荣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张德昌被张海莹派去了香港。名义上是“打前站”,实际上是为了分散汪家的注意力。张海莹不指望张德昌能骗过棋盘,也不需要他骗。她就是要让棋盘知道:张家有人来了,而且来了就不打算走。
第二天傍晚,张海莹又见了张海盐和张海侠。
张海盐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么轻快,手里转着一把小刀。他穿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银链。张海侠跟在后面,步幅比张海盐小,步频却快,落地也很轻,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响。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海隆商行的院子。
张海莹还是在三楼走廊上等着。她靠着栏杆,看着两人上楼。张海盐先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几步跨上楼梯,在张海莹面前站定。
“当家的?”他歪了歪头,把小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刀刃在夕阳里闪了一下。“不知道当家的召唤我们兄弟有什么事儿。”
张海莹从栏杆上直起身,转身走回屋内。张海盐和张海侠对视了一眼,张海盐耸了耸肩,跟在后面。一边走张海盐还在一边喋喋不休地问她各种问题,“之前没在家里见过当家的,你从槟城来的?槟城哪条街?你以前做什么的?你这件旗袍哪买的?……”张海侠沉默地走着,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张海莹的背影。
张海莹在一楼厅堂里坐下来。管事们已经散了,算盘和账本都收了起来。她给张海盐和张海侠各倒了一杯茶,然后把自己那杯端在手里。
“后天去香港。”她说。
张海盐端茶的手停了一下。“这么快?”他们已经从张海琪那里知道了张海莹的打算,也知道了张海莹的本事,再加上张海琪也让他们跟着张海莹,他们这才没什么反抗的任由张海莹安排。
“再待下去没有意义。”张海莹说,“这边的事情好收拾,新加坡的事已经办完了。”
张海盐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他收起了一路上的嬉皮笑脸,表情认真了几分。“当家的,新加坡这边的事办完了,但海外张家的家底不止新加坡。槟城、马六甲、吉隆坡、雅加达、曼谷,都有张家的分支。你全不要了?”
“要。”张海莹说,“但不是现在。我已经派人去联系他们了,顺便看看他们现在到底还姓不姓张,我们先去香港,把根扎下来,其他的自然会跟过来。”
张海盐看了张海侠一眼。张海侠端着茶杯,没说话,但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张海盐知道这个动作——虾仔在思考。
“行。”张海盐说,“当家的说了算。不过我有件事想问。”
“问。”
“你为什么要去香港?”张海盐看着她的眼睛,“新加坡不好吗?芽笼的生意虽然不大,但稳当。香港那地方,英国人快走了,局势乱得很。你这时候进去,图什么?”
张海莹喝了一口茶。茶是铁观音,张海琪的存货,味道很正。
“图一个地方。”她说。
“什么地方?”
“九龙城寨。”
张海盐的表情变得古怪。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那个三不管的贫民窟?那个连香港警察都轻易不愿意进去的地方?”
“三不管,才没人管我们做什么。”张海莹放下茶杯,“而且我之前机缘巧合之下感受到了城寨地底下有东西。跟张家和青铜门有关。我的人传来消息,汪家现在还没有注意到那里,我们要先行一步。如果去晚了,谁知道汪家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张海盐沉默了几秒。“汪家?”他的语气变了,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个汪家?”张海盐是张海琪收养的,本身与张家牵连并不深,张海琪也没有让他知道太多张家和汪家的事情,或者说海外张家至今为止掌握着最多的消息,但是为了不打草惊蛇,谁也没说。张海盐和张海侠知道的都不多,但有一点他们是清楚明白的,那就是他们和汪家是敌人,你死我活的那种。
“嗯。”
张海盐把小刀收进袖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看了张海侠一眼,张海侠微微点头。
“行。”张海盐说,“城寨就城寨。反正我和虾仔在马六甲也待腻了。”
张海莹看了张海侠一眼。“是这样吗?”
张海侠抬起头。他的眼睛很黑。他盯着张海莹看了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你的那套说辞”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不信。”
张海盐在旁边倒吸一口气。“虾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