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出发

张海侠没理他，继续说：“但我信张家人。她说你是族长，你就是族长。你说去香港，那我就跟你去香港。”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我去收拾东西。”

他转身走了。张海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张海莹，干笑了一声：“当家的你别介意，虾仔就这脾气。他不是针对你，他对谁都这样。”

“他不是针对我。”张海莹说，“他是在分析我。”

张海盐的笑容消失了半秒。“……你发现了？”

“他分析了一路。”张海莹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没事。让他分析。分析久了就习惯了。”

当天夜里，张海莹把张海琪请到了三楼。老太太还是维持着易容，穿着一身深色旗袍，领口扣到最高一颗，手里捏着佛珠。她坐下来，看着张海莹，等她说。

“新加坡的事，我安排好了。”张海莹说，“张德茂的账目我查了，问题不大，他不敢再动。张德荣的护卫队我接手，他会配合。张德昌去了香港，帮我打掩护。”

张海琪拨着佛珠，没说话。

“我走之后，芽笼这边的事你继续管。明面上的事情你要给我管理好，以后这份产业有大用，至于暗地里，你比我清楚怎么运作。”

张海琪的手指停了一下。“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你的脸是假的。”张海莹说得很平，没什么语气，“我知道你的麒麟纹比你自己说的更完整。我知道你身上有封印，压着什么东西。你怎么想的我也懒得管，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只要别耽误我的事儿，随你怎么样。”

“海莹。”她终于开口，没有用“你”，也没有用“张海莹”，只叫了名字的后两个字，“你去香港，千万要消息汪家人。他们研究了张家那么多年，手段层出不穷，你派去的那个老家伙，迷惑不了他们多久，不管你想要做什么，你的速度一定要快。”

“我知道了。”

“还有”张海琪顿了一下，“香港回归之后，内地一定会有一批人过去。张家的本家。他们跟你不一样。现在的张家人也没多少知道海外张家的。”

“他们认不认，不重要，汪家可不会理会他们的想法。”张海莹站起来，“他们认不认，我都会做我要做的事。”

张海琪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

第四天早上，张海莹带着张海盐、张海侠和首批十余名张家人离开了新加坡。张海琪站在海隆商行门口送他们。老太太站在椰子树底下，手里捏着佛珠，看着三辆黑色轿车驶出芽笼，拐上大路，消失在晨光里。

车上，张海盐坐在副驾驶，回头问张海莹：“当家的，我们怎么进香港？”

“坐船。”

“正经船还是——”

“偷渡。”

张海盐眨了眨眼。“我们有正经身份吗？”

“有。”张海莹从袖中摸出三本护照，扔给张海盐。张海盐翻开一看，照片是他们的，名字是假的，出生地写的是“印度尼西亚”。他往后翻了翻，又翻回来。“当家的，这护照哪来的？”

“张德昌办的。他别的不行，办假证倒是一把好手。”

张海盐把护照收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当家的，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

“张海侠说你没有活人的味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海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车窗外，马来半岛的棕榈林在晨光中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你只要知道我是张家人就行了。”她说。

张海盐等了一会儿，发现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识趣地闭了嘴。后座的张海侠从头到尾没说话。他的鼻子告诉他，张海莹说的是真话。但她没有说全部的真话。这一点，他也闻得出来。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柔佛海峡。张海莹在渡口下了车，站在海边。海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她伸出手，海风在她指间打着旋儿，像一只看不见的鸟在掌心里扑腾。

“系统。”她在意识中叫了一声。

【在呢！】

“有什么异常吗。”

【宿主，有个事。刚才我扫描到香港方向有一个异常信号。虽然持续时间很短，只有几秒，但是信号很强】

“什么信号？”

【不确定。从来源看像是在九龙城寨。】

张海莹收回手。海风在她身周散开，吹向四面八方。

“汪家人在试探，他们现在还检测不出信号。”她在意识中说。

【有可能。但信号只持续了几秒就消失了，说明他们没有试探成功。不过宿主，如果他继续尝试，封印可能会进一步松动。】

“知道了。”张海莹转身走回车上，“去香港。”

车驶上渡轮，横穿柔佛海峡。张海莹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南中国海的方向。很远的地方，海天交界线上，有一片灰蒙蒙的云正在往北移动。

曼谷的雨季还没结束。张海莹一行人抵达的时候，正赶上湄南河涨水。河水浑浊，漫过堤岸，在巷子里积成一片一片的浅洼。张海盐踩着一块漂来的木板跳过水洼，回头对张海侠喊：“虾仔你行不行？”张海侠没理他，绕开水洼走了另一条路。

张海莹走在最前面，水洼在她脚下自动分开，像是有人替她扫清了路。

曼谷的张家分支不大，只有七八个人，管着一个码头和两间仓库。张海莹花了一天时间收拢人手，第二天就带着人去了码头。湄南河上船来船往，运米、运木材、运橡胶。张海莹看了一圈，指着一艘不起眼的货船说：“就这艘。”

船老大是个潮州人，姓陈，五十多岁，脸上刻着风霜。他看了看张海莹递过来的钱，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十几个人，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什么时候走？”

“明天。”

当晚，张海莹坐在码头的仓库里，面前摊着一张香港地图。张海盐和张海侠坐在对面。张海盐在擦刀，张海侠在看地图。张海莹的手指在九龙城寨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到了香港之后，”她说，“先住城寨。不要暴露身份。对外就说我们是南洋来的偷渡客，做小生意的。”

张海盐抬起头。“住城寨？我们这么多人？”

“分批进。第一批就我们三个，加五个身手好的。其他人从曼谷直接去香港，在城外等消息。”

张海侠开口了，声音很低：“据我所知，香港的本地势力中，大部分的目光都集中在城寨，城寨里有地头蛇龙卷风。城寨外面还有果栏的大老板。我们如果进去，早晚要和他们打交道。”

“一群混江湖的，到这个时候了如果还没有门路洗白，那就没什么可在乎的，张家传承几千年了，可不是因为王朝更替走到这个地步的。”张海莹说，“即使是想破脑袋，他们也不会知道我们是谁的。等他们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张海侠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张海盐把刀收好，靠在墙上。“当家的，我还有个问题。”

“你今天问题很多。”

“最后一个。”张海盐说，“你让我们叫你‘当家的’。那你的全名呢？总不能一直叫‘当家的’吧。”

张海莹沉默了一秒。“张海莹。”

“张海莹。”张海盐念了一遍，“好名字。比我的好听。”

张海侠在旁边说了一句：“你的名字是干娘起的。”

“我知道。所以我说比我的好听。”张海盐理直气壮。

张海莹没理他们。她收起地图，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湄南河的水汽扑面而来，潮湿闷热，带着河泥和柴油的味道。远处，曼谷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金黄和橙红交织，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金子撒在了黑绒布上。

“后天到香港。”她在意识中对系统说。

【嗯。宿主，香港那边我已经持续监测了。汪家人没有新的动作，但城寨地下的封印还在松动。系统推测可能是汪家人带着什么能够引发封印的东西在香港四处游荡，所以来断断续续的发出信号，他们现在应该还不清楚东西在城寨。】

“知道了。”

她转身走回仓库。张海盐和张海侠已经在角落里铺了席子，准备睡觉。张海盐躺下之后还在说话：“虾仔，你说咱们这么做，能成功吗？”

“睡觉。”张海侠说。

“我睡不着。”

“那就闭嘴。”

“虾仔——”

张海侠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张海盐叹了口气，闭了嘴。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湄南河的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张海莹靠在仓库门口，没有睡。她的意识下沉，感知向远方延伸。穿过南海，穿过珠江口，穿过香港的灯火和人群，一直探到九龙城寨的地下。经过今天系统的提醒，她意识到城寨的封印绝对不仅仅是陨玉，那里面还有一个东西在沉睡，带着麒麟血的味道。封印在松动。但还没破。

她收回感知，睁开眼。曼谷的夜空上，一片云被无形的力量推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星子。张海莹看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那枚烛九阴鳞片。鳞片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表面的纹路泛着幽冷的光。

“快了。”她说。

也不知道是对系统说的，还是对鳞片说的，还是对香港地下那个沉睡的东西说的。鳞片在她掌心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