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萧恹喜走后，萧府仿佛一下子空了大半。

书房里的兵法竹简还按他归置的顺序放着，椅垫里的棉絮依旧柔软，只是再也等不到那个深夜归来的人。

小花园里的月季开了又谢，阮郁美亲手种的兰草抽出了新叶，却无人再对着它们发呆。

阮郁美的日子，又回到了以等待为主题的轨道上，只是这一次，等待的滋味里，多了几分为人妻的牵挂与沉重。

她依旧每天去书房，替他整理那些送来的军报抄本。起初，还有零星的消息传来，说萧恹喜的军队进展顺利，已经与北狄的先锋部队交过几次手，均占上风。每次看到这样的消息，阮郁美都会在佛堂里添一炷香，感谢佛祖保佑。

可渐渐地，消息越来越少。有时十天半月，才能收到一封语焉不详的信，说他一切安好，让她勿念。信上的字迹依旧苍劲，却比从前潦草了许多，想必是在军中匆忙写就。

阮郁美知道，这意味着战事越来越胶着，越来越凶险。

她开始失眠，常常在深夜惊醒，梦里全是他浴血奋战的模样。有时梦到他中了箭，倒在血泊里，她便会惊叫着坐起来，冷汗湿透了寝衣，直到摸到贴身戴着的狼牙吊坠，感受到那冰凉的触感，才能稍稍定神。

府里的下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劝她出去散散心，或是邀些贵女来府里打牌解闷。阮郁美却都婉拒了，她怕错过任何关于他的消息，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传闻。

她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打理家事上。萧府的账目，她一笔一笔地核对；府里的下人，她恩威并施地管理；甚至连萧恹喜留在府里的亲兵，她也时常过问他们的家眷是否安好，送去些衣物钱粮。

亲兵们都说，将军娶了位好夫人，有公主在，他们在前线打仗也更安心。

……

日子一天天过去，深秋的落叶铺满了庭院，冬天的脚步越来越近。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阮郁美正在佛堂里诵经，听到外面下人的惊呼，她走到窗边，看着雪花像柳絮一样飘落，心里微微一动。

去年的初雪，他还在她身边，用温热的手掌捂着她冻得通红的耳朵，笑着说等到来年冬天，就带她去赏梅。

她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窗玻璃上凝成霜花。不知道他在边关怎么样了，那里的雪，是不是比京城更大，更冷？

思念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心头，缠绕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找出他临走前穿的那件墨色锦袍，抱在怀里，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淡淡的气息。她把脸埋在锦袍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从不信鬼神之说，可如今，她愿意相信一切能保佑他平安的东西，包括那个她亲手绣的平安符。

她相信，那小小的锦袋里，装着她所有的祈祷与祝福，一定能护他周全。

……

宫里传来消息，说皇后病了，让她进宫侍疾。阮郁美不敢耽搁，立刻换上宫装，匆匆进宫。

皇后的病不算重，只是偶感风寒，见她来了，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大多是让她放宽心，说萧恹喜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

“你呀，就是心思太重。”皇后拍着她的手，“恹喜是个有担当的孩子，他心里记挂着你，定会好好保重自己。”

阮郁美点点头，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

从皇后宫里出来，她路过长信宫，忍不住走了进去。太液池结了薄冰，岸边的垂柳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摇曳。她走到当年他们常待的那棵柳树下，看着地上的青石板，仿佛还能看到两个少年少女的身影。

那时的等待，带着青涩的期盼，如今的等待，却掺杂了太多的恐惧与不安。

她对着空荡荡的庭院，轻声呢喃：“阿喜，你快回来吧……”

寒风穿过宫墙，带着她的声音，飘向遥远的北方，飘向那个战火纷飞的战场。

等待，是无尽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