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婚后的日子，像檐下漏下的细水，温润而短暂。

萧恹喜虽军务繁忙，却总想着法子抽出时间陪阮郁美。有时是清晨陪她在府里的小花园散步，看露珠从月季花瓣上滚落；有时是傍晚归来，带回来一串刚上市的糖葫芦，看着她眯着眼舔舐糖衣；更多时候，是深夜处理完公文，悄悄推开内室的门，见她还在灯下等他，便轻手轻脚地躺到她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一夜好眠。

阮郁美早已褪去了宫中的娇憨，学着打理家事。她命人将萧恹喜书房里的兵法竹简重新归类，在他常坐的椅垫里缝上厚厚的棉絮，甚至跟着厨娘学做他爱吃的酱肘子，虽然第一次做时咸得发苦，萧恹喜却吃得干干净净，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肘子。

府里的下人都说，将军自从娶了公主，眉眼间的戾气都淡了许多，偶尔还会对着窗台上那盆公主亲手种的兰草发呆，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可安稳的日子，总是显得格外短暂。

这日傍晚，萧恹喜从军营回来，脸色凝重得像块化不开的墨。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看阮郁美，而是径直走进了书房。

阮郁美端着刚炖好的银耳羹，站在书房门口，听着里面传来他与副将低声交谈的声音，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隐约听到“北狄异动”“粮草被劫”“需即刻驰援”等字眼，指尖瞬间冰凉。

副将离开时，看到站在门口的阮郁美，愣了一下，低头匆匆离去。

萧恹喜转过身，看到她，眼中的凝重稍缓，却还是染上了几分愧疚。

“你都听到了？”

阮郁美点点头，把银耳羹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发颤：“又要走了？”

“是。”萧恹喜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用掌心紧紧裹住，“北狄趁我军休整，突袭了边境三座城，主帅急报，让我今夜就率军出发。”

“今夜？”阮郁美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这么急吗？连……连一夜都不能等？”

萧恹喜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何尝不想多陪她片刻，可军情似火，容不得半分耽搁。“郁美，边境的百姓还在等着我们，军中的弟兄也在等着我。”他的声音低沉而艰涩，“此去路途遥远，战事凶险，我……”

“我知道。”阮郁美打断他，强忍着眼泪，挤出一个笑脸，“你是将军，保家卫国是你的职责。我不拦你。”她转身往内室走，“我去给你收拾行装。”

看着她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萧恹喜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叹。

阮郁美的动作很快，她将他常穿的铠甲仔细擦拭干净，叠好放在包袱里，又往里面塞了几件贴身的衣物、伤药，还有她前几日刚做好的几包牛肉干。她的手很稳，一针一线地缝着包袱的系带，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萧恹喜看到，她垂着的眼睑下，有晶莹的泪珠滚落，砸在包袱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等我回来。”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次回来，我一定多陪你些日子，带你去江南看桃花，去塞北看草原，好不好？”

阮郁美靠在他怀里，点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她知道，战场之上，生死难料，任何承诺都显得那么苍白。

可她愿意信，愿意等。

……

夜深了，军营的号角声远远传来，催促着将士们集合。

萧恹喜穿上铠甲，转身要走。阮郁美突然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袋，递到他手里。那锦袋是用天蓝色的丝线绣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正是她绣了许久的平安符。

“这个你带着。”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求过护国寺的高僧开过光，能保你平安。”

萧恹喜握紧那个温热的锦袋，触手柔软，仿佛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他郑重地将它贴身收好，对她深深一揖：“等我。”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走出府门。

阮郁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军队，马蹄声踏碎了夜的宁静，也踏碎了她刚刚安稳下来的心。

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带着深秋的寒意。她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府里的下人轻声提醒她该回屋了，才缓缓转过身，眼底的光芒，仿佛被夜风吹得黯淡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