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地面透过单薄的衣裙渗进骨髓,将珺瑶浑身的温度一点点抽离。
狭小的囚室里一片漆黑,只有高处那扇装着铁栏杆的小窗,漏进几缕微弱的夜色,勉强照亮屋内破败的小床与摇摇晃晃的木桌。这里密不透风,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尘土气息,像一座提前为她备好的活坟。
她已经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膝盖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可比起身体上的痛,心底的绝望更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裹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从没想过,自己满怀期待的深山之旅,会是这样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那几个在火车站偶遇的男人,根本不是好心的路人,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这座地图上都找不到的青山村,也不是什么世外桃源,而是藏在大山深处、由人贩子与冷漠村民共同构筑的地狱。
他们骗她、抓她、囚禁她,甚至已经为她安排好了最恐怖的归宿——冥婚。
一想到那两个字,珺瑶就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她才十八岁,她刚刚考上武汉大学,她刚刚夺回父母留下的遗产,她的人生才刚刚要开始发光发亮,她怎么能就这样死在这里,怎么能被埋进冰冷的泥土,与一个素不相识的死人合葬?
不要……她不要这样!
强烈的求生欲让她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站起身。膝盖的伤口刺痛难忍,她咬着唇,强忍着疼,挪到那扇唯一的小窗下,踮起脚尖往外看。
窗外是一户人家的院子,张灯结彩,挂满了刺眼的红灯笼与红绸带,门窗上歪歪扭扭贴着大红喜字,明明是喜庆的装饰,在漆黑的夜里却显得格外诡异阴森。院子里摆着几张破旧的木桌,几条大汉正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划拳吹牛,声音粗鄙刺耳,酒气与饭菜的味道随风飘进来,令人作呕。
他们在庆祝。
庆祝抓到了她,庆祝一场肮脏的冥婚即将完成。
珺瑶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逼自己冷静下来。
哭没有用,喊没有用,村民的冷漠早已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来救她。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这间囚室。
房门是老旧的木门锁,从外面锁死,蛮力根本打不开;墙壁粗糙坚硬,没有任何可以撬动的缝隙;唯一的机会,就是那扇小小的窗户,虽然装着铁栏杆,但或许……或许能找到松动的地方。
珺瑶忍着疼,慢慢挪到墙角,捡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碎石片,藏在袖口。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借着微弱的光线,一点点摸索着窗户的栏杆。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锈迹斑斑,却依旧坚固。
她没有放弃,一点一点抠着栏杆底部的水泥,碎石片在掌心划出细小的伤口,她浑然不觉,眼里只剩下逃出去的念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还有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
珺瑶心头一紧,立刻把碎石片藏在身后,绷紧了身体。
房门被猛地拉开,刺眼的灯光照进来,让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门口站着两个身材粗壮的男人,满脸横肉,眼神凶戾,正是白天抓她回来的人贩子。
“走,别磨蹭!”其中一人不耐烦地呵斥,伸手就来拽她的胳膊。
“婚礼要开始了,别让王家的人等急了!”
珺瑶心脏狂跳,知道他们要带她去进行那场可怕的冥婚。她不能就这么乖乖跟着走,这一去,就真的再也没有活路了。
在男人的手抓住她胳膊的瞬间,珺瑶猛地用尽全身力气,甩开对方的手,转身就朝着门外冲!
她要跑!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要试!
“小贱人还敢跑!”男人勃然大怒,立刻伸手去抓。
珺瑶拼了命地往前冲,可她本就体力不支,又带着伤,速度根本快不起来。刚冲出两步,身后的男人就一把揪住了她的长发,狠狠往后一扯!
剧烈的疼痛从头皮炸开,珺瑶疼得尖叫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可这还不算完,恼羞成怒的男人见她一再反抗,彻底失去了耐心,攥着拳头,狠狠朝着她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
珺瑶只觉得脑袋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天旋地转,眼前瞬间被黑暗吞噬。剧痛席卷了全身,她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求救,身体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听见男人冷漠又嫌恶的声音。
“妈的,还敢挣扎,这下安分了吧。”
“死不了就行,反正只是用来配冥婚的,活的死的都一样。”
她想睁开眼,想挣扎,想活下去,可眼皮重如千斤,身体再也不听使唤。
黑暗彻底吞没了她,年轻鲜活的生命,在这一刻,被人粗暴、残忍、毫无怜悯地亲手终结。
没有意外,没有巧合。
她的死亡,是人为,是故意伤害,是恶魔亲手扼杀。
……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丝极其微弱、无来源、无记忆、无姓名的灵魂,像是被一股强烈的执念与不甘牵引,穿越了虚无的时空,轻轻落在了这具倒在冰冷地面上的身体里。
没有光芒,没有声音,没有系统,没有指引。
只有纯粹的、来自灵魂深处的融合。
下一秒。
躺在地上的少女,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底没有迷茫,没有恐惧,没有少女原有的脆弱,只剩下一片沉静如深渊的清冷,与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理智与坚韧。
她动了动手指,慢慢撑着地面,坐起身。
后脑勺依旧在剧痛,身体虚弱无力,可她的神情却异常平静,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看了看这间狭小阴暗的囚室,一段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武汉城区那间一百平米的温暖小家,父母留下的珍贵遗产,两年与亲戚周旋的冷静,武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对山野的好奇,火车站的相遇,被骗进山,发现人贩子窝点,被冷漠村民无视,被抓捕,被囚禁,以及……刚才被人狠狠砸中后脑勺、彻底失去生命的全过程。
所有的记忆清晰无比。
所有的痛苦、绝望、不甘、怨恨,都刻进了这具身体,也刻进了这个新生的灵魂里。
她没有过去,没有来历,没有名字。
从这一刻起,她就是珺瑶。
是那个被诱骗、被囚禁、被残忍杀害的十八岁少女。
她继承了她的身体,她的记忆,她的名字,也继承了她所有的不甘与执念。
活下去。
报仇。
救走那些和她一样被困在这里的人。
逃离这座人间地狱。
三道念头,清晰而坚定,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珺瑶缓缓抬起手,摸向后脑勺的伤口,指尖沾到温热粘稠的血迹,她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轻轻擦去。她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虚弱的身体里,却蕴藏着无比强大的意志力。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伴随着粗哑的交谈声。
“那丫头应该死透了吧?别真出人命,不好交代。”
“怕什么,村里又没人管,拖出去和王小子的棺材放一起,晚上直接埋了,神不知鬼不觉。”
房门再次被拉开。
两个男人走了进来,看到珺瑶竟然站在地上,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们,两人都是一愣,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醒了?命还真大。”其中一人嗤笑一声,语气不屑,“别挣扎了,乖乖跟我们走,不然有你好受的。”
珺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清冷,像在看两个将死之人。
这种眼神,让两个男人莫名觉得心里发毛,总觉得今天的这丫头,和刚才那个崩溃哭泣的少女,完全判若两人。
“看什么看?快走!”男人不耐烦地呵斥,伸手就要来抓她。
这一次,珺瑶没有挣扎,没有逃跑,只是顺从地迈开脚步。
她知道,现在硬碰硬毫无意义,她需要机会,需要时机,需要一个能将这群恶魔一网打尽的契机。
她被男人粗暴地推着,走出了这间囚禁了她数个小时的囚室。
一踏出房门,刺眼的红光便扑面而来。
红灯笼、红绸带、红喜字,将整个院子映照得一片诡异的猩红。院子里的酒桌还没收拾,杯盘狼藉,酒味冲天,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看到她被带出来,立刻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
而在院子东侧的偏房里,没有喜庆,只有一片死寂的白。
灵堂。
黑白照片上,是一个面色僵硬、年纪轻轻就死去的男子。灵前点着白烛,摆着贡品,一口漆黑的棺材静静停放在中央,等待着与她合葬。
冥婚。
她的“婚礼”,就是一场活葬。
周围的人笑着,闹着,冷漠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珺瑶站在猩红的灯光下,清冷的眼底,缓缓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想让她死?
想把她活埋?
不可能。
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角落,扫过屋内的灶台,扫过那些人手边的酒杯,最后,落在了墙角堆放的几包用白色纸包着的东西上——
强效老鼠药。
珺瑶垂下眼帘,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极淡极冷的弧度。
既然这群恶魔一心想送她上路,那她不介意,先送他们,下地狱。
夜色更深,红灯笼摇晃,喜字刺眼,灵堂死寂。
一场以复仇为开端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