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酒气与烛火味,吹过红灯笼下晃动的影子,将青山村这户人家的院子,染成一片诡异的猩红。
珺瑶被两个男人推搡着站在院子中央,后脑勺的钝痛一阵阵翻涌,伤口处的血液早已凝固,黏腻地贴在发根处。身体的虚弱与疲惫是真实的,可她的心神,却异常清明。
她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流露出半分恐惧。
哭、闹、逃,都是上一个“珺瑶”会做的事。
而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灵魂,无悲无喜,无牵无挂,只带着原主临死前最浓烈的不甘与怨恨,冷静得近乎冷酷。
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看上去就像一个被彻底打怕、放弃反抗的少女。
这副顺从又怯懦的模样,果然让面前的两个男人放松了警惕。
“早这么乖,不就不用受那份罪了?”其中一人啐了一口,粗声粗气地呵斥,“老实待着,等他们喝完酒,就送你上路。”
上路。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是实打实的索命。
珺瑶没有抬头,只是用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院子。
院子里一共七个人,都是之前参与抓捕她的人贩子与村里的帮凶。几人围坐在一张矮桌旁,喝酒吃肉,划拳吆喝,嗓门大得震耳朵。桌上摆着几个大瓷碗、一个酒壶,还有吃剩的卤肉与花生,杯盘狼藉,酒味冲天。
东侧偏房亮着一盏惨白的灯,那是灵堂。
漆黑的棺材静静停在正中,照片上的年轻男子面色僵硬,一场荒唐又阴毒的冥婚,就等着将她活生活埋。
而最让珺瑶在意的,是靠近灶台墙角的位置,整整齐齐码着四包白色纸包。
包纸上字迹模糊,却能看清上面画着骷髅图案——是强效老鼠药。
农村家家户户几乎都有,用来毒老鼠,药性烈,发作快。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利用的东西。
但她不能冲动。
她身体虚弱,手上没有武器,对方有七个成年男人,一旦暴露,只会被当场打死,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想要拿到老鼠药、成功下药、再全身而退,每一步都必须精准。
伪装、等待、时机。
珺瑶在心里默念这三个词,缓缓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苍白与怯意,声音轻轻颤抖,和之前那个无助少女别无二致。
“我……我有点渴。”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处的男人听见。
那两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她会在这种时候提要求,对视一眼,露出几分不屑。
“渴死你活该。”一人骂道。
珺瑶低下头,指尖微微蜷缩,一副快要哭出来却又不敢哭的模样:“我……我不跑了,我真的不跑了。你们让我喝口水,我就乖乖听话,跟你们去……去拜堂。”
她刻意把“拜堂”两个字说得轻而颤抖,像是提起什么让她恐惧却又不得不接受的事。
这句话,精准踩中了对方的心理。
这群人要的,就是一个“听话”的新娘。
只要她肯配合,不闹不喊,安安静静进棺材,他们自然懒得再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妈的,事还真多。”为首的平头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对旁边一人道,“带她去灶台那边倒碗水,快点,别耍花样。”
“是。”
一个稍瘦的男人应了一声,上前拽了珺瑶一把。
珺瑶没有反抗,顺从地被他拉着,一步步走向灶台方向。
距离墙角那几包老鼠药,越来越近。
她的心跳始终平稳,没有丝毫慌乱。越是生死关头,她的脑子越是清晰。
灶台旁没人,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泡。灶台边上放着一个暖水瓶,几只粗瓷碗摆在案板上。
“自己倒。”男人松开手,站在不远处抽烟,眼神散漫地扫着她,明显已经放松了警惕。
珺瑶拿起一只瓷碗,慢吞吞地拧开暖水瓶瓶盖。
她的背恰好挡住男人的视线,右手倒水,左手却不动声色地向后伸,指尖轻轻碰了碰最外面那包老鼠药。
纸包很薄,一捏就碎。
她动作极轻、极稳,指尖微一用力,将纸包捏开一道小口,粉末藏在掌心。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没有声音,没有停顿,自然得就像只是扶了一下墙。
男人依旧在抽烟,望着院子里喝酒的同伴,完全没有察觉。
珺瑶倒完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垂着眼,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第一步,拿到药粉——成了。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下药。
酒壶就在那群男人中间。
她一个弱女子,直接走过去,根本不可能不被发现。
必须让他们主动把酒壶递到她眼前。
珺瑶喝完水,把碗放在案板上,再次抬起头,看向那桌喝酒的男人,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怯弱又温顺。
“我……我想给各位叔叔敬碗酒。”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眼神诧异。
平头男人眯起眼,带着几分警惕:“你想干什么?”
“我知道,我反抗也没用了。”珺瑶低下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认命,“你们放了我,我也走不出大山。我乖乖跟你们拜堂、入葬,只求你们……别为难我。我敬你们一碗酒,就当……就当我认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一副彻底被打垮、接受命运的模样。
一个十八岁、娇生惯养、刚被折磨过的城市少女,在绝望深山里,放弃抵抗,选择认命——太合理了。
在场的男人都是粗人,本就喝得半醉,见她这么“识相”,顿时哄笑起来。
“哈哈哈,这小丫头终于想通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受那顿打。”
“过来过来,给你倒酒!”
没有人怀疑。
在他们眼里,她只是一只待宰的羔羊,翻不起任何风浪。
珺瑶低着头,一步步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她走到桌边,温顺地站在一旁。
“拿碗来。”平头男人心情大好,推过一只干净的瓷碗。
珺瑶伸出手,正要去拿酒壶,却又像是怕惊扰到他们一样,轻轻收回手,小声道:“叔叔,你们……你们倒就好。”
这副胆小又恭敬的样子,彻底打消了所有人最后一丝疑虑。
一个男人哈哈笑着,拿起酒壶,就要往碗里倒酒。
就在酒壶倾斜、酒水即将流出的刹那——
珺瑶微微侧身,掌心自然下垂,恰好挡在碗口内侧。
无人看见。
无人察觉。
藏在掌心的药粉,无声无息,落入酒中。
她指尖轻轻一蜷,收回到身后,脸上依旧是那副怯生生、低眉顺眼的模样。
“满上满上!”
男人笑着倒满一碗酒,递到她面前。
“喝!喝完乖乖当你的新娘!”
珺瑶双手接过碗,指尖触到微凉的瓷面,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酒里有毒。
而他们还在笑,还在闹,还在等着看她入葬。
她抬起头,看了一圈眼前这一张张麻木、狰狞、冷漠的脸。
有亲手将她打死的人。
有冷眼旁观的人。
有参与贩卖人口的人。
有策划这场冥婚的人。
他们每一个人,都双手沾血,罪无可恕。
珺瑶没有喝。
她轻轻将碗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再也没有半分颤抖。
“这酒,我就不喝了。”
“留给你们,慢慢喝。”
话音落下的瞬间,最先喝酒的平头男人,脸色猛地一变。
肚子里传来一阵剧烈绞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疯狂穿刺。
“呃——”
他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脸色瞬间惨白。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剧痛如同潮水,席卷了所有喝过酒的人。
酒碗摔落在地,碎裂声刺耳。
有人捂着肚子打滚,有人口吐白沫,有人惊恐地瞪着珺瑶,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刚刚还喧嚣热闹的院子,瞬间变成一片哀嚎地狱。
珺瑶缓缓后退一步,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没有痛快,没有怜悯。
只有最纯粹的、迟来的清算。
有人疼得失去力气,却依旧瞪着她,用尽最后力气嘶吼:“你……你敢下毒……”
珺瑶微微弯腰,声音轻而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不敢?”
“你们敢打死我,敢活埋我,敢把人关在山里当牲口买卖……”
“怎么就不敢,我送你们去死?”
她目光扫过满地翻滚、痛苦哀嚎的人,语气平静无波。
“别着急。”
“没死透的,我会一个个问清楚——”
“那些被你们拐来的女孩,都关在哪里。”
夜风卷起红灯笼的穗子,轻轻晃动。
灵堂惨白,喜字猩红。
一场以复仇为名的清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