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浓稠的墨汁，泼满了青山村的每一个角落。珺瑶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时，浓烈的酒气和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饭菜的油腻香，在红绸灯笼的光晕里发酵成令人作呕的气息。

堂屋里摆着两张八仙桌，杯盘狼藉间，十几个男人正唾沫横飞地吹牛，其中几个正是火车上见过的面孔，络腮胡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喊：“还是老陈家有福气，找着这么个水灵的‘媳妇’，保准陈家小子在底下也能乐呵！”

满屋子的人哄堂大笑，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瞟，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恶意。墙上、窗上贴满了艳红的“囍”字，被灯笼的光映得有些诡异，像是一张张咧开的嘴。

珺瑶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东边那间偏房——门没关严，隐约能看到里面摆着的灵台，白色的孝布和红色的喜绸在昏暗中交织，透着说不出的阴森。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借着门框的遮挡往里看，灵堂中央的黑白照片上，是个眉眼还算周正的年轻男人，只是那双眼盯着前方，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场荒诞的“婚礼”。

二十多岁，未婚而亡，便要拉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殉葬。珺瑶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属于原主的刺骨恨意，混着她此刻冰冷的杀意，在心底翻涌。

她转身，装作害怕得不知所措的样子，低着头往厨房挪。没人留意她，这些人正沉浸在酒肉和即将完成“大事”的得意里，在他们眼中，这个被关了两天的女孩早已没了反抗的力气，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厨房阴暗潮湿，角落里堆着杂物。珺瑶的目光快速扫过，在灶台底下发现了几包没开封的强效老鼠药，包装上印着触目惊心的“剧毒”字样。她迅速揣进兜里，指尖触到包装袋的粗糙质感，心里已有了计较。

堂屋里的喧闹还在继续，有人喊着“添酒”。珺瑶端起桌上的空酒壶，低着头走进厨房，将壶里剩下的残酒倒掉，重新从缸里舀了新酒，然后飞快地拆开一包老鼠药，全部倒了进去。白色的粉末在酒里慢慢化开，没留下一点痕迹。

她端着酒壶出去时，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叔……叔叔们，我、我给你们添酒。”她故意让声音带着哭腔，眼神怯怯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哟，这丫头懂事了。”络腮胡眯着眼笑，把酒杯往前推了推。

珺瑶挨着桌子添酒，动作缓慢而小心，确保每个酒杯都被续满。有人嫌她慢，骂了句脏话，她也只是瑟缩了一下，不敢抬头。直到最后一个酒杯添完，她才端着空壶，低着头退回角落，仿佛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珺瑶看着他们举杯，看着他们将混了药的酒一饮而尽，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眼神开始涣散。

“不对劲……头好晕……”一个男人捂着额头，猛地栽倒在桌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堂屋里瞬间乱了起来，桌椅翻倒的声音、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络腮胡挣扎着想站起来，手指着珺瑶，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话，最后“咚”地一声倒在地上，四肢抽搐着。

没倒下的只有寥寥几人，显然是喝得少了些，此刻正惊恐地看着满地“尸体”，又猛地看向角落里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女孩。

“是你！你做了什么？！”有人嘶吼着扑过来。

珺瑶猛地抬起头，眼中哪还有半分怯懦，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她侧身躲过对方的扑击，顺手抓起桌上的空酒瓶，狠狠砸在他的后脑上。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最后一个站着的人吓得腿都软了，转身想跑，珺瑶几步追上去，一脚踹在他膝弯，趁他跪地的瞬间，手肘重重磕在他后颈。

堂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些没死透的人发出微弱的呻吟。

珺瑶走到络腮胡身边，蹲下身，抓起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说，你们拐来的人，都藏在哪里？”

络腮胡眼球翻白，嘴里嗬嗬作响，意识已经模糊。珺瑶眼神一冷，捡起地上的碎瓷片，轻轻划在他的手臂上。刺痛让他猛地一颤，混沌的眼神有了一丝清明。

“说不说？”

“咳……在、在村西头的废弃窑厂……”他断断续续地说，“有、有锁……钥匙在……老陈……裤腰上……”

珺瑶松开手，他立刻像烂泥一样瘫下去。她在那个被称为“老陈”的男人——也就是照片上年轻人的父亲——身上摸出一串钥匙，然后转身走向偏房，将灵台上的烛火吹灭。

“你的冥婚，取消了。”她对着那张黑白照片，淡淡说了一句，仿佛在告知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没有立刻去窑厂，而是先在老陈家翻找起来，找到一把生锈的柴刀别在腰间，又搜出几块干粮和一个空水壶，装满水后才快步出门。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珺瑶避开村里零星的灯火，按照络腮胡说的方向，往村西头跑。废弃窑厂隐藏在一片密林后，几间破败的土房被铁丝网围着，门口挂着一把大锁。

用钥匙打开锁时，里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珺瑶推开门，借着月光往里看，昏暗的房间里，蜷缩着七八个年轻女孩，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见到她，都惊恐地往后缩。

“我是来救你们的。”珺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人贩子已经被我解决了，我们现在必须离开这里。”

女孩们愣住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直到看到珺瑶腰间的柴刀和她身上未褪尽的红衣，才渐渐相信这不是幻觉。

“快，跟我走。”珺瑶催促道，“村里还有其他人，我们必须在天亮前逃出这片山。”

她带着女孩们穿过密林，尽量选择难走的小路。有女孩体力不支，其他人就互相搀扶着。没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响。

不知走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一个女孩突然指着前方，声音发颤：“那、那里有人！”

珺瑶立刻示意大家蹲下，借着树影望去——几个拿着农具的村民正沿着山路往这边走，看方向，显然是发现了村里的变故，出来搜寻的。

“分开走。”珺瑶当机立断，“往不同的方向跑，往有信号塔的地方跑，找到电话就报警，报坐标，让警察来接我们！记住，无论谁被抓住，都不要说其他人的去向！”

她把钥匙和从老陈家搜来的几张零钱分给几个看起来机灵的女孩：“这是村里的大致坐标，找到机会就报出去。我往左边引开他们，你们抓紧时间跑！”

不等女孩们反对，珺瑶已经握着柴刀，故意弄出响动，朝着左边的山坡跑去。

“在那儿！抓住她！”村民们果然被吸引，呼喊着追了上来。

珺瑶在前面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知道自己必须拖住他们，为其他人争取时间。她熟悉山林的走势，专挑陡峭难行的地方跑，好几次差点滑下去，却总能在最后一刻稳住身形。

就在她快要被追上时，远处突然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珺瑶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山林间，也照亮了远处蜿蜒的山路上，那几辆闪着警灯的警车。

她笑了，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沿着山坡缓缓坐下。那些追来的村民听到警笛声，早已吓得四散而逃。

得救了。

她想。

无论是原主珺瑶，还是这些被囚禁的女孩，抑或是她这个占据了这具身体的无名灵魂，都终于从这场无边的黑暗里，等到了光亮。

只是她知道，这不是结束。当警车载着她们驶离青山村时，她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指尖轻轻抚摸着口袋里那包没用完的老鼠药包装袋。

她是珺瑶，从今天起，这个名字将陪着她，走向更多未知的世界。而那些藏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的罪恶，她会一一找到，一一清算。

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