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挟着夏末的燥热,吹进绿皮火车敞开的车窗。珺瑶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玻璃上的水汽,映出一张尚带稚气却透着倔强的脸。十六岁这年,她失去了双亲,也打赢了那场和亲戚们关于遗产的拉锯战,如今口袋里揣着大学录取通知书,正独自踏上这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车厢连接处传来几声压低的笑谈,几个皮肤黝黑、眼神浑浊的中年男人凑在一起,烟味混着汗味飘过来。珺瑶本不想理会,却听见“地图都找不到”“藏在山坳里”这样的字眼,好奇心像被羽毛搔了一下。
她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礼貌地问:“大叔,你们说的那个村子,在哪儿啊?我暑假想找个清静的地方逛逛。”
几个男人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咧嘴笑了,露出泛黄的牙齿:“小姑娘胆子不小啊,那地方偏得很,叫青山村,导航都搜不到,得先到镇上,再雇个三轮往里走。”他含糊地说了个大概方向,又神神秘秘地补充,“那地方老辈人多,规矩大,外人去了未必受欢迎,你一个小姑娘家……”
“我不怕,就想去看看。”珺瑶扬起下巴,经历过遗产争夺的风波,她总觉得自己比同龄人防备心更强,也更无畏。
络腮胡几人对视着笑了,眼里的异样被珺瑶当成了对她勇气的调侃。她记下那模糊的路线,回到座位,满心期待着那个隐秘的山村。她没看见,身后那几道目光像黏腻的蛛网,悄然将她罩住。
三天后,珺瑶真的坐着颠簸的三轮摩托,在尘土飞扬的山路上晃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山坳里的村落。村口立着块风化的石碑,刻着“青山村”三个模糊的字,村子静得反常,只有几只土狗趴在路边,见了她这个外来者,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自家门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珺瑶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强装镇定,拿出手机想拍照,却发现这里连信号都没有。
她沿着村里唯一的土路往前走,想找个人问问,却没人理她。走到村子尽头,一栋破败的瓦房后传来隐约的啜泣声,像是女孩的哭声。珺瑶心头一紧,悄悄绕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几个男人正把一个缩在角落的年轻女孩往麻袋里塞,那女孩的挣扎声微弱得像小猫叫。
是那些人贩子!
珺瑶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转身想跑,却不小心碰倒了门边的木棍,“哐当”一声响。
“谁?!”屋里的人厉声喝问,紧接着,几个高大的身影冲了出来,正是火车上见过的那几个大叔!络腮胡一眼就认出了她,狞笑起来:“好啊,自投罗网!”
珺瑶头皮发麻,转身就往村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啊!他们是人贩子!”
可村民们只是冷漠地站在原地,有的甚至往屋里退了退,仿佛她是什么瘟疫。没人伸出援手,那些目光像冰冷的石头,砸得珺瑶浑身发冷。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粗重的喘息声像催命符。珺瑶拼尽全力往村后的山林里冲,树枝划破了她的胳膊,脚下的石子让她几次差点摔倒。
她能听到身后有五六个人在追,脚步声、骂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不知跑了多久,她的体力耗尽,被一块石头绊倒在地,还没爬起来,就被几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
“跑啊,继续跑啊!”络腮胡揪着她的头发,将她的脸往地上撞,“小丫头片子,还敢管闲事?”
珺瑶被拖回村子,扔进了一间低矮的土房。这里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墙上开着个只有巴掌大的小窗户,透着点昏暗的光。门被锁死,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
黑暗和恐惧瞬间将她吞噬。她扑到门边,用力拍打着门板,哭喊着:“放我出去!有没有人啊!救命!”
回应她的,只有门外冷漠的脚步声远去,和村子里死一般的寂静。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绝望。她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父母的脸在眼前闪过,考上大学的喜悦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她哭累了,脑子却异常清醒。她知道哭没用,必须想办法出去。她打量着这间屋子,目光落在那扇小窗户上。窗户很高,镶着粗铁条,但墙角的桌子似乎可以挪动。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桌子一点点挪到窗下,踩上去,指尖勉强够到铁条。铁条锈得厉害,她试着摇晃,发现有一根松动了。她咬着牙,用指甲抠、用石头砸,手指磨出了血泡,终于在第二天清晨,把那根铁条弄了下来。
窗户够小,但她身形纤细,或许能挤出去。她屏住呼吸,一点点往外钻,肋骨被铁条硌得生疼。就在她快要落地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她慌了神,手一滑,从窗台上摔了下去,后脑重重磕在一块石头上。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看到络腮胡等人冲了出来,脸上是狰狞的笑。
……
再次有“意识”时,它像一团漂浮在黑暗里的雾气,没有记忆,没有名字,只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怨气和不甘,像锁链一样牵着它,坠向一具温热的身体。
“珺瑶……这丫头片子命硬,配给老陈家的死鬼儿子,正好冲喜……”
“别让人知道她是外来的,就说是远房亲戚……”
模糊的话语钻进耳朵,它“睁开”眼,看到的是昏暗的房间,身上穿着粗糙的红衣。它抬手,看到的是一双纤细、带着伤痕的手——这是“珺瑶”的手。
怨气在胸腔里翻涌,那是属于“珺瑶”的不甘。它站起身,走到镜子前,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眼神却变了。原本的怯懦和绝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它抬手,抚摸着镜中少女的脸颊,无声地说:
“我是珺瑶。”
从这一刻起,它就是珺瑶。
那些欠了“珺瑶”的,她会一一讨回来。
而当复仇的火焰燃尽这座罪恶的山村,她将带着这具身体,和这名字,去往无数个未知的世界。因为那股牵引着它的力量告诉它,这不是终点,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