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晨光透过医院的玻璃窗，在白色床单上投下一块暖融融的光斑。珺瑶坐起身，看着窗外枝头跳跃的麻雀，指尖掠过床头柜上那束快要谢了的康乃馨——是前两天护士送的，说她是这层楼最“冷静”的病人。

这几天，警察来了三趟。她把青山村的经历、人贩子的样貌、被拐女孩的数量，甚至老陈家那串钥匙的齿痕特征，都一一说清楚。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恐惧，只是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连记录的年轻警员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珺瑶小姐，你可以出院了。”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出院单，“后续有需要复查的项目，单子上都写着。”

“谢谢。”珺瑶接过单子，声音清浅。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阳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熨帖着四肢百骸。她微微眯起眼，心里掠过一个念头：这次，是真的活过来了。

收拾东西时，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从青山村带出来的、被泥土染脏的帆布鞋。那场噩梦留下的痕迹，似乎正随着阳光一点点消散。

办完出院手续，站在医院大门口，往来的人潮裹挟着各种气息涌来：焦急的呼喊、婴儿的啼哭、康复者的笑语……珺瑶望着这鲜活的人间百态，忽然觉得“世事无常”四个字，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切。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武汉城区那个小公寓的地址。

七楼，没有电梯。珺瑶拎着箱子往上爬，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打开房门的瞬间，熟悉的冷清感扑面而来——这是父母留下的房子，不大，却带着她唯一的归属感。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把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又用消毒水把房间细细擦了一遍，仿佛要把那些污秽的记忆彻底抹去。

手机响起时，她正在擦窗台。是吴队长，那个负责青山村案子的中年警察，声音透着疲惫，却很恳切：“珺瑶小姐，村里抓了二十多个涉案的，但团伙上层还有漏网的，你最近一定注意安全。我们安排了两个同事在你家附近蹲守，有情况随时联系。”

“麻烦你们了，谢谢吴队长。”珺瑶轻声道谢，挂断电话后，看着窗外楼下空荡荡的巷子，眼神沉了沉。她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接下来的几天，珺瑶过得像个普通的高中生。早上去菜场买菜，回来研究菜谱；下午坐在阳台看书，阳光透过纱帘落在书页上；路过街角的花店，会买一小束向日葵，插在玻璃瓶里，摆在客厅的茶几上。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却又在水底藏着警惕的暗涌。

直到第七天下午，她去江汉路逛街，想给家里添个新台灯。刚走进一家灯具店，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她下意识回头，只看到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迅速转过头，假装看吊灯。

是错觉吗？

珺瑶不动声色地拿起一盏台灯，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灰夹克的手在口袋里动了动，似乎在发消息。她心里一紧，放下台灯，转身走出店铺，故意往人多的步行街走。

果然，那灰夹克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不仅如此，街角的奶茶店门口，还有个穿蓝衬衫的男人，眼神总往她这边瞟。

被盯上了。

珺瑶的心跳快了半拍，脚步却没乱。她拐进一条岔路，这里行人较少，旁边是一排紧闭的商铺后门。她拿出手机，快速拨通吴队长的电话，压低声音：“吴队，江汉路步行街附近，我被两个人跟踪了，灰夹克，蓝衬衫，像是冲着我来的。”

“你别急，我们马上到！保持通话，尽量往人多的地方去！”吴队长的声音瞬间严肃起来。

珺瑶挂了电话，刚想转身往回走，那灰夹克和蓝衬衫突然加快脚步围了上来。“小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灰夹克咧着嘴笑，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珺瑶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我不认识你们。”

“认识不认识，去了就知道了。”蓝衬衫伸手就要抓她的胳膊。

珺瑶侧身躲开，抬脚踹向对方的膝盖。蓝衬衫没防备，疼得闷哼一声。就在这时，旁边突然冲出一个身影，挡在珺瑶面前：“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抢人？”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简单的白T恤，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他个子很高，眉眼清朗，此刻正皱着眉瞪着灰夹克两人，语气里满是正气。

“不关你的事，滚开！”灰夹克被打乱了节奏，恼羞成怒地推了男人一把。

男人踉跄了一下，却更坚定地挡在珺瑶身前：“我已经报警了，你们最好别动！”

这话显然起了作用，灰夹克和蓝衬衫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吴队长带着人到了。

两人脸色大变，转身就想跑，却被冲上来的警察摁倒在地。

珺瑶松了口气，看向身边的男人，才发现他刚才被推的时候，胳膊蹭到了墙角的铁丝，划开了一道口子，正渗着血。

“谢谢你。”她拿出随身携带的创可贴，递过去，“你的手……”

男人低头看了眼伤口，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小伤。”他接过创可贴，笨拙地往胳膊上贴，“我叫宋明，刚才看他们不对劲，就多了句嘴。”

“我叫珺瑶。”她看着他认真贴创可贴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吴队长过来做了简单的笔录，临走前拍了拍珺瑶的肩膀：“多亏了你反应快，这俩是团伙里负责外围盯梢的，顺藤摸瓜，应该能把剩下的一网打尽。”

果然，三天后，吴队长打来电话，说整个犯罪团伙的核心成员全部落网，涉及多起拐卖案，涉案人员多达五十余人。

珺瑶挂了电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束依旧灿烂的向日葵，轻轻吁了口气。

几天后，她收到一条短信，是宋明发来的：“胳膊好了，想请你喝杯奶茶，就当……谢谢你的创可贴？”

珺瑶看着短信，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回了个“好”。

他们约在江边的步道上，傍晚的风带着江水的潮气，吹得人很舒服。宋明话不多，却总能在她停顿的时候，找到合适的话题。他说他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学建筑的，那天是去步行街买画材。

“你一个人住？”宋明看着她被晚风吹起的发丝，轻声问。

“嗯。”

“以后出门小心点，有事可以……可以给我打电话。”他说得有些局促，耳根微微发红。

珺瑶转头看他，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浅棕色。她忽然觉得，这场因噩梦而起的相遇，或许会开出不一样的花。

“好啊。”她笑着说。

之后，他们常常约着出来散步。有时是在江滩看落日，有时是在老巷子里找好吃的面馆，有时只是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珺瑶很少说起青山村的事，宋明也从不追问，只是在她偶尔沉默的时候，安静地陪着她。

一种淡淡的、温暖的情愫，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像初夏的藤蔓，无声无息，却在心底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