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9

而此时，天再一次黑了。

何筝筝紧紧捏着口袋里重新提的五百元钱，小心翼翼地走出客车站。而在客车站的门口，她看到每隔三五步的就会有一个举着“住宿”牌子的女人。

一连两次的不好经历，让她对这些陌生的人陌生的城市胆怯了。所以这一次，她直接选择无视一般地走过那些牌子，在路边打了出租车，到了最近的宾馆。

虽然，住宿费多花了近三倍的价格。

何筝筝洗了个热水澡，稍有安心地躺在床上，她想到妈妈的眼泪，父亲让人心冷的话语，眼眶突然红了起来。

在兰州车站，手机连同那五百块钱被一起偷走了，何筝筝不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又不敢用房间里的电话报一个平安。

2016年7月13日，九点四十七分。

一连几天，何筝筝终于睡了一个满觉。

舒服的床单，温暖的阳光，在睁开眼的那一刻，她有些恍惚，以为现在是在家里自己的床上。

而另一边，高鹏与孟菁也要开始动身了。

临走前，高鹏去医院里跟桃桃道别，桃桃脸色恢复了些红润，她不舍得爸爸离开，一个劲儿地抱着他的脖子，哭嚷“爸爸别走”。

李兰就站在门口看着，她冷冷地对高鹏说：“在这个时候，你还是选择了工作。也好，高鹏，这算我给你最后考虑的时间，回来，我们就去把手续办了吧。”

“那就回来再说。”

高鹏最后亲了亲桃桃的小脸，转身离去。

孟菁在车里给何家付发了最后一条信息，“老何，我去找筝筝了，这几天，你自己注意休息。”

她的手指在手机的键盘上摩挲很久，最终把“回来我们就把婚离了”换成了让他注意身体。

何筝筝再出门吃饭坐车比前两次都警惕了许多，前往县城的路更颠簸了，她几乎要将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光了。

令何筝筝赶到绝望的是，当她好不容易从县里坐上车到达了洛峪镇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再往下走的路。

至于上同村，车站附近的人甚至都没听过这个名字，唯有一处在街边补车轮的老爷爷听到她的询问后，悠悠说了一句：“上同村？可远着哩。”

原来洛峪镇离着那个上同村还有着近一天的路程。而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上同村虽然归属洛峪镇，但因为是在山里，还隔着十万八千里，而那边因为交通不顺，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公路，更别说是客车。

即便如此，何筝筝依然决定前行，她先是搭着镇上往东南方向走的车走了一段，又徒步往山里去。何筝筝将外套包在脸上，只露出两个眼睛，可即便如此，嘴里鼻子里还是被吹满了尘土。

高鹏与孟菁到达兰州火车站的时候，天下起了雨。

何筝筝的电话依然是不通的，孟菁坐在前往西和县的客车里，拿出手机反复几次想要开机又默默放回包里。

路途颠簸，窗外细雨，这样的天气突然让她觉得有些害怕。

害怕筝筝的安危，也害怕接下来的路程。

因为这一次的任性“出走”，不管是对女儿还是对她自己，或者是对她的家庭都将是一场考验。

不知道走了有多久，走到何筝筝有些麻木，甚至没有力气去怀疑自己这次“出走”是不是对的，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害怕这样的危险性。

天密密麻麻地下着小雨，何筝筝原本白色的帆布鞋也早成了棕黑色，泥土合着水让山路变得奇滑，何筝筝抓着旁边的树枝小心前行。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深沉的哞叫声，何筝筝透过连绵地细雨看到了一辆黄牛拉着的车子走来。

她忘了身处深山的恐惧，心里竟莫名轻松起来。

她终于看到人了。

黄牛车的主人是一位已过花甲的老人，在得知何筝筝要前往上同村的时候，老人欣然同意载她一程。

“钱家媳妇真是命苦啊，当家的走得早，带着俩娃娃，东一口西一口的儒怜。大娃娃藏瓜咧，二娃娃阿程却积骨得很，钱家媳妇不信命，左借右凑卖猪婆猪仔应供应处上同村第一个大学生，全村人都跟着开心。阿程孝顺又懂事的，眼看着钱家媳妇要过好日子咯，却偏偏又出了事，孽障哩，死的是大娃娃也好咧。”

老人一边赶着牛车，一边惋惜地跟何筝筝说着，虽然他的话里夹着太多的方言，何筝筝亦没有将所有的字都听清楚，胸口却随着老人说的每一句话而生疼。

牛蹄在泥泞的山路上发出“嗒嗒”踏地声，何筝筝将身子蜷缩在草秸上，躲在老人递给她用来躲雨的蛇皮袋子下，有些控制不住地流泪。

不知是因为太过疲惫还是悲伤，何筝筝在牛车上睡着了。

当她醒来的时候，手背上还留着未干的泪迹。何筝筝拿开袋子坐起身来，发现天已经黑了，雨也早停了。

虽然陌生，但晴朗的星空与雨后的清新香气，让何筝筝少了些恐惧。

在转了几条小路后，老人在一处大树下停下，告诉何筝筝前方几处亮光的地方，便是上同村了。

何筝筝从牛车上下来，谢过老人后，朝着老人所指的方向走去。

而就在她到达村头的时候，却反而停住了，久久未敢再向前迈出一步。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用了三天时间才找到的村子，即便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是真正看到上同村的时候，她还是有些震惊的。

放眼望去，竟看不到一处像样的水泥房，最原始的土路。因为下雨，地面被踩出了大大小小的各种洼坑。叉路口处有一棵环状粗的老槐树，上面绑着一个黄色的灯泡，此时正发着昏暗的光。

在老人指的钱程的家门口，正有三五个孩童，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满脸是泥地就着灯光在树下玩耍。何筝筝经过他们，看到还有一位看上去比她年纪还要大上的男子也在他们的行列。

男子穿着破旧的衣衫，光着脚蹲在地上做孩童们游戏的道具。孩子们拿着树叶盖在他的头上，他“咯咯咯”地开心笑开，孩子们爬到背上，他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只是他的脚上没穿鞋子，地面太滑，他因为兴奋一个踉跄，连同背上的孩童一起跌落在泥水里。

男子与孩童们笑着从地上爬起，他们互相拍打着身上的泥水。看着男子脸上最纯粹的开心，何筝筝不知道为什么隐隐约约觉得他好像与正常人有些不一样。

此时远处正传来一声女人的呼喊，何筝筝顺着声音去看，是一个身着绿色人造棉汗衫，深棕色的长裤，黑色的平绒布鞋的妇人。

她走到那个还在与孩童们嬉笑的男子面前，拍了拍他身上的泥土，责备道：“阿亮，你怎么又玩泥了，走了，回家吃饭。”

那男子听到妇人的话，还是“咯咯咯”地笑，然后去拉身边小伙伴的手，有些笨拙的喊着：“吃饭，阿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