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听到这一句,脸色突然就变了,她拉着阿亮的手就往回走。阿亮使劲地往后拽,那妇人险些被拽倒。
阿亮囔着:“阿程,阿程回家,回家吃饭。”那妇人狠狠地朝着他的背打了一巴掌,眼泪却一下子流了出来,她小声对阿亮哄道:“这不是阿程,阿亮乖,咱回家好不好。”
何筝筝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突然觉得像是一下子被压上了十万斤的石头,喘不过气亦发不出声。
原来这就是钱程的母亲,不过是四十岁的年纪,早年丧夫,中年丧子,生活的艰难让她犹如已过半百的老人。
何筝筝深呼一口气,拼力调节着自己的心情,然后缓缓上前,叫了一声“阿姨”。
“你是谁?”
何筝筝你着眼前这个充满警惕又疲惫的妇人,突然有些不忍心。
她试探着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友善且平静。
“阿姨,我是钱程的同学,我叫何筝筝。”
何筝筝在钱程的家里过了一夜,就睡在他曾经睡过的房间里。
低窄的屋顶,发黄的墙壁,用石头及木板做成的桌台,一张再简单不过的木床便是他房间里所有的装置。
而满墙的奖状与桌上摆着的各种雕刻小物件成了他曾经存在过的最鲜明的证据。
简简单单的土豆早餐以后,钱母便上了山去割喂猪的野菜了。
临走时她交代阿亮不能乱走,从始至终未跟何筝筝说一句话,像故意躲避着一般。
被叫做阿亮的男子,是钱程的兄长,因为儿时从高处摔下而留下了终生残疾,如何筝筝所见,他的心智不过六七岁孩童的模样。
而除此之外,钱程的家中还有一位已过八十,痴呆瘫在床上的老婆婆。此时阿亮正坐在婆婆的床头,端着釉着黄漆的饭盆一口一口地喂着婆婆吃饭。
阿亮的动作笨拙极了,每一口都会将大半的汤洒在被褥上,可他还是高兴极了,脸上一直是昨日那般单纯且美好的笑意。
因为曾经跟钱程约定过要来他的家乡支教,所以何筝筝曾经无数次在脑海里想象过他家里的样子,却从未想过是如此的……压抑……
阿亮突然的一声大叫吓了何筝筝一跳,她回过神来,发现原来是阿亮把整碗的热汤洒在地上。
他有些自责且着急地一边叫着一边用手在地上捧汤水,何筝筝赶紧跑上前将其拉开,阿亮却不知轻重地一下子将她甩开,他因为着急原本苍白的脸变得通红,他一边叫着一边拍打婆婆的肚子。
他竟是在责备自己,让婆婆饿了肚子。
何筝筝学着钱母安抚阿亮的样子拍拍他的后背,说着“没事,自己会帮他,婆婆不会饿肚子”的话,他才渐渐平复下来。
何筝筝明确记着昨日跟大爷进村的那段路上有一家虽然破烂却还在营业的小卖部。所以她在将婆婆的身子往床上干的地方挪了挪之后,便返回房间从书包里拿出买车票所剩的钱出了门。
此时的高鹏与孟菁正在走着何筝筝曾经走过的路。
局里给高鹏打了一遍又一遍的电话训斥他的目无章法训斥他的擅自行动。李兰亦跟他有过三次的FaceTime,因为桃桃不肯好好换药而一直要爸爸。而当李兰拿过电话想要跟他再谈离婚的事的时候,手机却因为进山区而没了信号。
高鹏低咒一声将手机挂断,又因为客车的一个颠簸险些滑到地上。
孟菁适时扶住他,有些突兀地开口,“小高警官,为了孩子,离婚再忍忍吧。”
这一句话说出口,两个人皆愣了一下。
高鹏因为她的突然,孟菁则因为自己这样逃避式的劝说。
她本已经是这样言论的受害者……
何筝筝凭着昨天隐约的记忆,又问了几个在街边晒野山枣的村民,在跑了一个多小时的时候,终于找到了那个小卖部。
而当她进去的时候,才发现这个所谓的小卖部竟然连一包最普通的牛奶都没有,桌上架子上摆的也多是鞋垫灯泡等生活用品。
何筝筝询问老板附近是否还有能买东西的地方,店主在了解她想买的东西时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竟又问了她几句比如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来上同村等听上去不相干的话。
老板得知她是钱程的同学后,看上去也很是诚恳地说上同村没有人喝过牛奶,问她是想确定她有没有钱买,如果她真的想买,自己可以去给她从镇上进。
何筝筝询问镇上是否有银行,老板双眼眯了眯问她是做什么。
何筝筝回答他提钱,并说自己想跟着他一起去镇上,也帮钱家多买些东西。
此时小卖部的老板却砸了咂嘴,用极为生硬的普通话回答她:“小姑娘你要提多少钱啊,要是太多可是要去县里的。”
何筝筝毫无戒心,脱口而出“两万”。
“两万啊?不如这样吧,小姑娘,我们就去县城吧,镇上只有信用社,再说县城里东西也多嘛,你可以多买些。”
何筝筝问道:“去县城太远了,怎么去?”
老板极为真诚地笑道:“没关系的,正好我也要去进货了。坐我的三轮车,就当稍你个方便。”
何筝筝见老板这么热心,高兴极了,她从货架上拿下仅有的两包饼干,道:“不过你得等我一下,婆婆在家等着,我得先把这个给他们送回去。”
老板点点头,“好,我就在村口等你。”
何筝筝跟老板约定了出发的时间,便再次急匆匆地拿着饼干跑回了钱家。
此时钱母已经回来了,婆婆床边也放了一碗新的土豆粥。何筝筝将拿回来的饼干给了阿亮,阿亮立刻如孩童一样开心地笑起来。
钱母正在拿着刚割回来的野菜喂猪,何筝筝拿上书包准备再次出门,她本想跟钱母打声招呼,可刚走近,却听到了一阵隐忍压抑的哭泣声。
何筝筝慢慢靠近,发现竟是钱母,此时她正蜷缩着身子抱着一把野菜蹲在角落里哭泣。
“阿程,阿程啊,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这一声的哭诉,让何筝筝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她想起论坛里说着钱程师兄尸体还一直躺在停尸间无家人认领火化的帖子,眼泪便一下子落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靠近钱母,钱母见到她过来,下意识地躲了躲,转身胡乱地摸了摸脸上的泪,然后起身,冷冷地说了一句:“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家里没有钱,钱程偷你的钱我们也还不起,要不,你还是回去吧。”
听到这句话,何筝筝才想起钱程出事前曾经那些羞辱的传闻,而钱母一直的躲避,竟以为自己就是那个被偷的人,她甚至以为自己是跑来要钱的。
何筝筝觉得心酸极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她心疼地抱住钱母。
“阿姨。
“钱程师兄没有偷钱,更不是自杀,他是见义勇为的英雄,阿姨,我这就去提钱,我们带着阿亮与婆婆,一起接钱程师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