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四月。
沈阳的雪终于化尽了。
可没有人觉得天气变暖了。
因为雪下面埋着的东西,开始一点一点露出来。
破碎的木板。
烧焦的衣服。
被遗弃的车轮。
还有一些已经辨认不出身份的东西。
春天把它们重新交还给了大地。
也交还给了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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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已经很久没有去赌钱了。
以前他一天不赌,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现在却连赌桌都懒得靠近。
不是因为他突然变成了好人。
而是因为他开始觉得:
钱似乎没有以前那么重要了。
至少,不是所有钱都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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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后。
陈野开始偷偷帮一些难民。
当然,他从来不承认。
有人问他为什么。
他只说:
“顺手。”
有人感谢他。
他就骂:
“滚远点。”
有人叫他“陈爷”。
他反而不高兴。
“别这么叫。”
“为什么?”
“听着烦。”
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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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福生依旧住在那间破院子里。
每天早晨。
他都会烧一壶水。
然后坐在门口。
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有时候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陈野问过他:
“你每天坐这里干什么?”
魏福生说:
“看人。”
“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活。”
陈野笑了。
“有什么好看的?”
魏福生没有回答。
因为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日子。
从宫门里的最后一个冬天。
到民国初年的混乱。
再到今天的沈阳。
时代换了一次又一次。
旗子换了一面又一面。
可街上的人依旧在为了半斤粮食争吵。
依旧有人饿死。
依旧有人被欺负。
依旧有人在夜里偷偷哭。
魏福生有时候会想:
到底是时代变了,还是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改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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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傍晚。
陈野来找魏福生。
老人正在整理一些药材。
“魏老。”
“来了。”
“嗯。”
陈野坐下来。
“有件事问你。”
“什么?”
“沈砚。”
魏福生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轻。
但陈野看见了。
“你认识他。”
不是疑问。
是肯定。
魏福生没有否认。
“认识。”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他是什么样的人?”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普通人。”
陈野皱眉。
“就这样?”
“嗯。”
魏福生继续整理药材。
“他怕死。”
陈野愣住。
“怕死?”
“怕。”
“那他为什么还当兵?”
魏福生抬头。
看着他。
“因为怕死的人,也可以拿起枪。”
陈野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
“他不是天生的英雄。”
“他也不是从来都勇敢。”
“只是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身后站着的人越来越多。”
“于是他没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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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低头看着军牌。
“他死了吗?”
“嗯。”
“怎么死的?”
魏福生没有回答。
陈野也没有再问。
屋子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
魏福生才说:
“陈野。”
“嗯?”
“你知道人死的时候,最遗憾的是什么吗?”
陈野摇头。
“不是死。”
“那是什么?”
魏福生看着窗外。
“是还有很多话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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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离开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
他走到巷口。
却发现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正是之前他救过的那个女人。
女人看到他。
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来了?”
她没有回答。
只是把一个布包递给他。
“这是什么?”
“吃的。”
陈野打开。
里面是两个窝头。
“给我的?”
女人点头。
陈野皱眉。
“你们自己留着。”
“还有。”
女人说道。
“孩子已经好多了。”
陈野沉默。
“那就好。”
他把布包重新递回去。
“拿回去。”
女人没有接。
“你救过我们。”
“我没救你们。”
“你救了。”
“我只是……”
陈野停顿了一下。
“只是顺手。”
女人看着他。
没有拆穿。
最后只说:
“谢谢。”
然后离开。
陈野站在原地。
直到女人消失在巷子尽头。
才低头看着那两个窝头。
他没有吃。
只是带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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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陈野把其中一个窝头掰成两半。
给了阿顺一半。
阿顺看着他。
“你最近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陈野没理他。
“吃你的。”
阿顺咬了一口。
忽然说道:
“有人找你。”
陈野抬头。
“谁?”
“南边。”
“干什么?”
“不知道。”
阿顺犹豫了一下。
“不过……”
“说。”
“好像是日本人那边的人。”
陈野的脸色瞬间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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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立刻过去。
而是先去了魏福生那里。
老人听完以后。
只问了一句话:
“你以前替他们做过事吗?”
陈野沉默。
“做过。”
“什么事?”
“带路。”
“还做过什么?”
“送东西。”
“见过他们杀人吗?”
陈野没有回答。
魏福生明白了。
“所以他们现在找你。”
“可能是。”
老人叹了口气。
“陈野。”
“嗯。”
“有些路走过一次,就很难再回来。”
陈野低声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魏福生看着他。
“你现在以为自己只是个混混。”
“可在他们眼里。”
“你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人。”
陈野没有说话。
“如果你不听他们的话呢?”
“他们会怎么样?”
“可能杀了你。”
陈野笑了。
“那就杀。”
魏福生却没有笑。
“你不怕?”
“怕。”
陈野说。
“但我现在……”
他低头看着军牌。
“好像有点不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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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
陈野去了南边。
那是一座废弃的仓库。
里面很暗。
只有一盏煤油灯。
一个男人坐在那里。
看见陈野以后。
笑了。
“好久不见。”
陈野没有坐。
“找我干什么?”
男人给自己倒了杯茶。
“最近过得不错?”
“有话直说。”
男人笑了笑。
“脾气变了。”
陈野不说话。
男人把一个纸包推到桌上。
“看看。”
陈野打开。
里面是几张照片。
还有一张地图。
陈野看了一眼。
脸色慢慢变了。
那张地图上。
标着一个地方。
沈阳城外。
还有几条被红笔圈起来的路线。
其中一条。
正是难民最近经常经过的地方。
陈野抬头。
“什么意思?”
男人说:
“我们需要一个熟悉附近道路的人。”
“我不干。”
“别急。”
男人又推过来一袋钱。
“只是带路。”
陈野看着那袋钱。
里面的钱很多。
比他以前几个月赚的还多。
他沉默了。
男人笑了。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钱吗?”
陈野盯着他。
“现在不喜欢了?”
陈野没有回答。
男人继续说道:
“想清楚。”
“这世道已经变了。”
“你想活下去。”
“就得站对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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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拿起钱袋。
男人笑了。
可下一秒。
陈野把钱袋扔回桌上。
“我不干。”
男人脸上的笑消失了。
“你说什么?”
“我说。”
陈野转身。
“我不干。”
他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一句:
“陈野。”
他停下。
“你会后悔的。”
陈野没有回头。
“也许。”
“但至少这次……”
他握紧拳头。
“不是拿别人的命换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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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后。
仓库里安静下来。
男人拿起那张地图。
轻轻笑了。
“他果然变了。”
旁边的人问:
“那怎么办?”
男人看向地图。
“那就换个人。”
“可是……”
“没关系。”
“还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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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陈野回到破屋。
刚推开门。
便发现魏福生坐在里面。
老人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一点月光。
“你知道了?”
陈野问。
“嗯。”
“谁告诉你的?”
“没人。”
魏福生看着他。
“你身上有他们的味道。”
陈野皱眉。
“什么意思?”
“死人身上有一种味道。”
“不是尸体的味道。”
“是看过太多死人以后,活人身上留下来的味道。”
陈野没有说话。
魏福生站起身。
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木盒。
打开。
里面放着几封已经泛黄的信。
“这是什么?”
“旧东西。”
“谁写的?”
“以前认识的人。”
陈野拿起其中一封。
上面没有署名。
魏福生却伸手拿了回来。
“现在还不是给你的时候。”
陈野看着他。
“什么时候才是?”
老人没有回答。
只是把木盒重新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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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沈阳城外。
一队难民正在往南走。
他们不知道。
前方有人正在等他们。
也不知道。
昨天夜里。
有人已经把他们的路线交了出去。
更不知道。
一场危险正在慢慢逼近。
而陈野也不知道。
自己昨天拒绝的那件事。
很快会以另一种方式。
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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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魏福生突然来找他。
脸色第一次变得非常难看。
“陈野。”
“怎么?”
“跟我走。”
“去哪?”
老人没有回答。
只是把那枚军牌塞回他的手里。
然后说道:
“这一次,你必须知道沈砚为什么死。”
陈野愣住。
“什么意思?”
魏福生看向远处。
那里升起了一股黑烟。
“因为有人正在做和当年一样的事情。”
“而这一次……”
他停顿了一下。
“轮到你选择了。”
陈野握紧军牌。
没有再问。
两个人朝城外走去。
而他们不知道。
就在他们离开沈阳的时候。
一支陌生的队伍,也正在向同一个方向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