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三月。
沈阳的风依旧很冷。
陈野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好。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那枚军牌。
他把它放在枕头下面。
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的时候,都能想起魏福生说过的话。
“一个东北军士兵留下来的。”
陈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
那个人已经死了。
死了的人,和他有什么关系?
可是那三个字,却总是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沈砚。——————————————
“陈哥。”
门外有人敲门。
陈野睁开眼。
“谁?”
“我。”
是阿顺。
陈野坐起来,把军牌塞进衣服里。
打开门。
阿顺站在外面,脸色有些慌。
“出事了。”
陈野皱眉。
“什么事?”
“南边那个粮仓。”
“嗯?”
“有人要动它。”
陈野沉默了一下。
他明白了。
这是有人准备趁乱抢粮。
放在以前,这种事情他绝对会参与。
甚至可能是他带头。
可是这一次,他第一反应却是:
粮仓里面还有多少粮食?
阿顺愣了愣。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回答我。”
“大概……还有几十袋。”
陈野沉默。
“附近多少人?”
“很多。”
“难民呢?”
“更多。”
阿顺看着他。
“陈哥,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野没有回答。
只是披上外套。
“走。”——————————————
两人一路向南。
路上越来越冷清。
原本热闹的街道,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愿意停留。
墙上的告示不断更换。
有人撕。
有人重新贴。
有些人站在远处看。
然后摇头离开。
陈野经过一家铺子。
突然停下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看起来三十多岁。
她正在数钱。
陈野认识她。
以前他来收过账。
女人看见他,脸色立刻变了。
“陈……陈爷。”
陈野没有说话。
他看着女人。
然后看向旁边。
那里坐着一个小女孩。
正在啃一块已经发硬的窝头。
女孩注意到他的目光。
立刻把窝头藏到了身后。
陈野怔了一下。
这一幕让他想起了那天那个孩子。
那个护着药包的孩子。
他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堵。
“你们……”
陈野开口。
女人紧张起来。
“我们没欠钱。”
“我知道。”
“真的没欠。”
“我说了,我知道。”
女人这才安静。
陈野站了一会儿。
最后从口袋里拿出两枚铜板。
放在桌上。
女人愣住。
“这……”
“买点吃的。”
说完。
陈野转身离开。
阿顺站在门外,整个人像见了鬼一样。
“陈哥?”
“嗯。”
“你……”
“闭嘴。”
“不是,你什么时候开始给人钱了?”
陈野瞪了他一眼。
“我今天心情好。”
阿顺不敢再问。——————————————
走出很远以后。
阿顺才小声说:
“陈哥。”
“说。”
“你是不是变了?”
陈野脚步停了一下。
“变什么?”
“以前……”
阿顺没敢继续。
陈野却知道他想说什么。
以前的自己。
不会给钱。
只会拿钱。
以前的自己。
看到孩子饿肚子,不会觉得难受。
只会觉得:
他们饿不饿,关自己什么事。
可现在……
陈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这双手好像变得越来越沉。——————————————
粮仓附近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有人拿着棍棒。
有人拿着刀。
还有几个人背着枪。
陈野一眼就认出来。
其中几个,是以前和他一起混过的。
领头的人看见他。
笑了。
“哟。”
“这不是陈野吗?”
“怎么?”
“今天也来发财?”
陈野没有回答。
那人走过来。
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
“这批粮食分下来,有你的。”
陈野问:
“分给谁?”
男人愣了一下。
“当然是我们。”
“外面那些人呢?”
男人朝远处看了一眼。
那里站着一群难民。
男女老少都有。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扶着老人。
所有人都在看着粮仓。
男人冷笑。
“他们?”
“他们能活不能活,关我们什么事?”
陈野没有说话。
男人看着他。
“怎么?”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他们说话了?”
陈野低声道:
“没什么。”
“就是问问。”——————————————
这时候。
远处传来枪声。
人群一下乱了。
有人大喊:
“来了!”
“快走!”
“别站着!”
粮仓附近的人开始四散。
陈野也下意识想跑。
可是他刚转身。
就听见一个女人尖叫。
他回头。
一个年轻女人摔倒在地。
怀里的孩子滚了出去。
人群从她身边冲过去。
没有人停。
陈野站在那里。
脑子里突然闪过魏福生说过的话:
“有时候,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陈野咬了咬牙。
转身跑了回去。——————————————
他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没有哭。
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衣服。
女人抬头看他。
眼睛里全是恐惧。
陈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挤出一句:
“走。”
女人没有动。
“快走!”
这一次,她终于爬起来。
陈野护着他们往旁边跑。
枪声越来越近。
尘土被子弹打起。
陈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枪声和街头打架完全不是一回事。
以前打架。
他输了可以跑。
现在不行。
子弹不会因为你认输而停下来。——————————————
三个人躲进一间破屋。
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
陈野靠着墙喘气。
外面不断传来混乱的声音。
他低头。
发现自己的手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血正在往下流。
女人看见以后,小声问:
“你受伤了?”
陈野低头。
“没事。”
女人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她把自己身上的一小块布撕下来。
递给他。
陈野愣住。
“干什么?”
“包一下。”
陈野看着那块布。
没有接。
女人又往前递了递。
“你救了我。”
陈野沉默。
最终接了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
从一个陌生人那里得到东西。
不是因为威胁。
不是因为抢。
不是因为别人怕他。
而是因为——
对方想帮他。
陈野低头把布缠在伤口上。
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陈野看着远处。
那里已经没有了原来的粮仓。
只剩下黑色的烟。
他忽然问:
“魏老。”
“嗯?”
“你以前是不是也做过很多坏事?”
老人沉默了。
“做过。”
“后悔吗?”
“后悔。”
陈野第一次认真看他。
“那你为什么还能活到现在?”
魏福生笑了。
“因为人活着,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从来没做错过。”
他拄着木杖。
慢慢往前走。
“是为了在知道自己错了以后。”
“还有没有机会做对一次。”
陈野站在原地。
没有追问。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军牌。
沈砚。
三个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
他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如果这个叫沈砚的人还活着。
他会怎么做?——————————————
没有答案。
因为死人不会回答活人的问题。
但陈野不知道。
从今天开始。
他已经在慢慢走上一条与过去完全不同的路。
而在1932年的东北。
这样的选择,往往意味着——
你会失去很多东西。
甚至。
可能失去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