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四月。
沈阳城外。
风从北方吹来。
已经没有雪了。
可那风依旧冷得像冬天。
陈野站在一处荒废的土坡上。
望着远处。
那里有一条铁路。
铁路一直延伸到远方。
黑色的铁轨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偶尔有火车经过。
轰隆隆的声音从地面传来。
然后又渐渐消失。
魏福生站在他身后。
手里拄着木杖。
“还在想?”
陈野没有回头。
“嗯。”
“想什么?”
“他们昨天说的话。”
魏福生沉默。
陈野低头看着手里的军牌。
“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找我?”
“因为你熟悉这里。”
“就这么简单?”
“对他们来说,够了。”
陈野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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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陈野,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重要。
他只是个混混。
谁给钱,他就替谁做事。
谁给得更多,他就替谁卖命。
可最近这段时间。
他第一次发现。
一个人的过去,有时候会变成套在脖子上的绳子。
你做过的每一件错事。
都会有人记得。
而当你想回头的时候。
那些人就会告诉你:
你已经没有资格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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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老。”
“嗯?”
“如果我以前做过的那些事……”
陈野停顿。
“还能不能算了?”
魏福生看着他。
“什么叫算了?”
“就是……”
陈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当没发生过。”
老人摇头。
“不能。”
陈野低下头。
魏福生却继续说道:
“但不能算了,不代表不能改变。”
“过去做过的事情,已经发生。”
“你无法把它擦掉。”
“你能做的,是以后少让一个人因为你而受伤。”
陈野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做不到呢?”
魏福生看着远方。
“那就继续做。”
“直到做到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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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陈野立刻警觉。
“有人来了。”
魏福生没有动。
“别紧张。”
“你知道是谁?”
“不是敌人。”
很快。
几个人影出现在土路尽头。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人。
大约二十多岁。
身上穿着已经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肩上背着一杆旧枪。
他看见魏福生以后。
明显松了一口气。
“魏先生。”
“来了。”
年轻人点头。
随后看向陈野。
“他就是陈野?”
陈野皱眉。
“你认识我?”
“听说过。”
年轻人伸出手。
“我叫周正山。”
陈野没有握。
只是问:
“干什么的?”
“跟你一样。”
“混混?”
周正山笑了。
“以前是。”
陈野看了他一眼。
“现在呢?”
周正山拍了拍肩上的枪。
“现在想做点不一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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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没有想到。
这个人后来会成为自己最信任的伙伴之一。
更没有想到。
多年以后。
周正山会抱着自己的儿子。
在一座已经被战火摧毁的村庄里。
对他说:
“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是个坏人。”
这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现在。
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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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今晚要走一趟。”
周正山说道。
陈野看向魏福生。
老人点头。
“去哪?”
“城外。”
“做什么?”
周正山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拿出一张地图。
铺在地上。
地图上画着几条路线。
其中一条被红笔圈了起来。
陈野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这不是难民走的路?”
“是。”
“你们想干什么?”
“救人。”
陈野沉默。
周正山指着地图。
“最近有人在故意泄露难民的路线。”
“他们想利用这些人。”
“有些人会被抓走。”
“有些人会被抢。”
“还有些……”
他没有继续说。
陈野明白了。
“所以你们想把他们带走?”
“对。”
“多少人?”
“大概三十多个。”
陈野皱眉。
“三十多个?”
“嗯。”
“你们几个人?”
周正山沉默。
陈野看向他们。
“三个?”
周正山没有回答。
陈野骂了一句。
“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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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福生忽然说道:
“不是三个人。”
陈野回头。
老人指了指远处。
“还有他们。”
那里。
又出现了一群人。
有男人。
有女人。
有老人。
甚至还有几个十几岁的孩子。
他们没有枪。
甚至很多人手里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可他们都站在那里。
没有走。
陈野愣住。
“他们也是?”
“嗯。”
魏福生说。
“他们自己选择的。”
陈野看着这些人。
突然觉得有些荒唐。
这些人明明知道前面危险。
为什么还要去?
一个中年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
走过来。
“兄弟。”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疯了?”
陈野没有回答。
男人笑了笑。
“其实我们也知道。”
“可是……”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孩子。
“如果不走。”
“他们就没有活路了。”
陈野看着那个孩子。
突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很模糊。
他已经记不清父母的脸。
只记得很冷。
很饿。
还有一个人把他推开。
告诉他:
“自己活。”
从那以后。
他就真的只顾自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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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陈野忽然说道。
周正山看着他。
“你去?”
“嗯。”
“为什么?”
陈野没有回答。
只是把军牌塞进衣服。
“想看看。”
“看看什么?”
陈野抬头。
“看看我还能不能做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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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开始向前移动。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压低了脚步。
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偶尔能够听见车辆经过。
没人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前面出现了一座废弃的村庄。
周正山抬手。
所有人停下。
“怎么了?”
陈野低声问。
周正山没有回答。
只是蹲下来。
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一只鞋。
小孩的鞋。
已经被泥水浸透。
陈野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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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没有人。
房屋大多已经空了。
有些门被撞坏。
窗户破碎。
地上散落着锅碗。
一张桌子被掀翻。
墙角还有一块已经发霉的馒头。
陈野站在那里。
没有说话。
突然。
一间屋子里传来很轻的声音。
“有人吗?”
陈野立刻过去。
推开门。
里面躲着一个老人。
还有两个孩子。
老人看见陈野以后。
吓得往后缩。
陈野停住。
没有继续往前。
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以前就是这种人最害怕的人。
于是他慢慢蹲下。
把手里的枪放到地上。
“别怕。”
老人没有回答。
“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
“真的?”
“真的。”
陈野点头。
“我们带你们走。”
老人看着他。
没有动。
陈野没有催。
只是坐在门口。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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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以后。
老人终于走了出来。
其中一个孩子一直抓着陈野的衣角。
陈野低头。
“干什么?”
孩子没有说话。
只是抓得更紧。
陈野叹了口气。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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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这时候。
远处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周正山脸色骤变。
“快!”
所有人立刻散开。
“找地方躲!”
难民们开始慌乱。
孩子哭了。
有人摔倒。
陈野回头。
“别乱!”
没有人听。
混乱之中。
陈野突然站上了一块高地。
大声喊:
“都别跑!”
所有人看向他。
“往树林走!”
“老人和孩子先走!”
“男人最后!”
周正山看着他。
没有反对。
几个人立刻开始组织队伍。
车辆越来越近。
灯光刺破黑暗。
陈野第一次没有想着逃跑。
他只是站在那里。
握紧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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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辆车停下。
有人从车上下来。
陈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正是几天前找过自己的那个男人。
男人也看见了他。
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我就知道。”
“你会后悔的。”
陈野没有回答。
男人看了一眼陈野身后的人。
“你觉得你救得了他们?”
陈野握紧枪。
“试试看。”
男人笑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知道。”
“你以前为了几块钱都可以打断别人的腿。”
陈野没有否认。
“对。”
“你以前连孩子都敢抢。”
“对。”
“那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陈野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道:
“我没装。”
男人愣住。
“我只是……”
陈野抬起头。
“不想再当以前那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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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响起。
所有人同时趴下。
陈野第一次真正开枪。
他没有瞄准人。
只是朝远处开了一枪。
提醒所有人散开。
周正山带着几个人掩护撤退。
魏福生则带着老人和孩子往树林里走。
陈野留下来断后。
子弹打在泥土上。
泥水溅到他的脸上。
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可奇怪的是。
他没有以前那么害怕。
因为身后有人。
而他第一次发现:
原来有人站在自己身后的感觉,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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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
他们最终成功撤离。
没有人知道。
这只是陈野真正走上抗战道路的开始。
也没有人知道。
那个站在树林里、满脸泥土的年轻人。
多年以后。
会成为另一个孩子记忆中的父亲。
那个孩子甚至会一辈子都不知道:
自己的父亲年轻时究竟经历过什么。
直到很多年以后。
他从一个已经满头白发的老人那里。
听见了一个名字。
陈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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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所有人暂时找到了藏身处。
陈野坐在火堆旁。
魏福生把一件旧外套扔给他。
“穿上。”
“我不冷。”
“你在发抖。”
陈野低头。
果然。
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刚才的枪声。
魏福生坐到他旁边。
“怕了?”
“嗯。”
“正常。”
陈野沉默。
“魏老。”
“嗯?”
“沈砚当时……”
他没有继续说。
魏福生却明白。
“他也怕。”
陈野低头。
“那他为什么还能往前走?”
魏福生看着火堆。
很久以后。
才说:
“因为勇敢从来不是不害怕。”
“是害怕以后。”
“还是愿意往前走。”
陈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军牌握在手里。
火光照在上面。
那三个字若隐若现。
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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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一个年轻女人正在寻找他们。
她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背着一个药箱。
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如果找不到我,就去找陈野。”
女人抬起头。
望向漆黑的东北夜色。
她还不知道。
这个名字将会改变她的一生。
更不知道。
自己终有一天。
会成为陈野生命中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