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历史军事  中华  中国抗战     

相依为命

十四年长夜

夜里下了第一场雪。

很轻。

落在树枝上,没有声音。

我坐在篝火旁,把枪放在膝盖上。

火光映在枪身上,忽明忽暗。

离开沈阳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真正的雪了。

我伸出手。

一片雪花落在掌心。

很快便化成了一小滴水。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每到冬天,母亲都会让我早点回家。

因为她说:

“天一黑,路就不好走了。”

那时候我总嫌她啰嗦。

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那是这个世上最好听的话。——————————————

“想家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

是老班长。

他正往火堆里添柴。

“嗯。”

我没有否认。

他笑了一下。

“正常。”

“你不想?”

“想。”

他回答得很干脆。

我有些意外。

“你家在哪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

“辽宁。”

我愣住。

“也是东北?”

“嗯。”

他拨弄了一下火堆。

“不过现在回不去了。”

我没有再问。

因为我知道。

这个答案,我自己也一样。——————————————

过了一会儿,我问:

“班长,你当兵多久了?”

“很多年。”

“为什么当兵?”

他没有马上回答。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我第一次发现,他脸上的皱纹比我想象中多。

“年轻的时候,家里穷。”

“后来呢?”

“后来打仗。”

“再后来呢?”

他笑了笑。

“习惯了。”

我看着他。

“那你怕死吗?”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怕。”

我没想到他会承认。

“你也怕?”

“我也是人。”

他说:

“谁不怕死?”

我低下头。

“那为什么还要打?”

老班长把一根木柴扔进火里。

火星猛地炸开。

“因为怕死,就可以不管别人了吗?”

我怔住。

他继续说道:

“沈砚,你以后会明白。”

“真正难的,从来不是拿枪。”

“而是你明明知道前面可能会死,却发现身后还有人。”

“这时候,你还走不走。”

我看着他。

没有说话。

那一晚,我记住了这句话。——————————————

第二天开始,老班长教我打枪。

他不像以前那样严厉。

甚至有些耐心。

“枪不是这么握的。”

“肩膀放松。”

“呼吸。”

“瞄准。”

“别急着开枪。”

我按照他说的做。

砰——

枪声响起。

子弹偏了。

老班长皱眉。

“再来。”

第二枪。

还是偏。

第三枪。

终于接近靶心。

老班长点点头。

“不错。”

我笑了。

“我打中了。”

“只是碰到边。”

“那也是中了。”

“行。”

他也笑了。——————————————

后来我才知道。

老班长其实有一个习惯。

每次训练结束以后,他都会检查一遍所有人的枪。

哪怕已经很晚。

他也一定会把枪一支一支检查过去。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

“枪出了问题,战场上会死人。”

“所以不能马虎。”

我笑他太认真。

他却只是摇摇头。

“你以后就知道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们开始逐渐适应新的生活。

没有固定的营房。

没有充足的粮食。

没有稳定的补给。

有时候一天只能吃两顿。

有时候甚至只能靠野菜和一点粗粮填肚子。

可我们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一些东北百姓加入了队伍。

有年轻人。

有猎户。

也有曾经当过兵的人。

他们来自不同地方。

说着不同的口音。

可是晚上围在火堆旁的时候,大家谈论最多的事情只有一个。

家。

有人想念母亲。

有人想念妻子。

有人想念孩子。

还有人只是想再看一眼自己的村子。

我渐渐发现。

原来每一个拿枪的人背后,都有一个想回去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一个年轻士兵问我:

“沈哥。”

“嗯?”

“你家里还有人吗?”

我点头。

“我娘。”

“你想她吗?”

“想。”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沉默了。

过了很久,我说:

“因为我想让她以后还能住在那里。”

年轻士兵没听懂。

我也没有解释。

可是老班长听见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

只是笑了一下。——————————————

那天上午,我真的写了一封信。

只有几句话。

娘:

我很好。

不用担心我。

我会回去。

你要照顾好自己。

院子里的桃树,替我看着。

等我回来。

——砚

写完以后,我把信折好。

却没有地方寄。

我把它收进衣服里面。

和母亲以前写给我的信放在一起。——————————————

当天傍晚,老班长忽然叫住我。

“沈砚。”

“怎么了?”

他递给我一把匕首。

我愣了一下。

“给我的?”

“嗯。”

“为什么?”

“防身。”

我接过匕首。

刀柄已经磨得有些旧。

“你用了很久?”

“很多年。”

“那我不能要。”

我把它递回去。

他却没有接。

“拿着。”

“可是……”

“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我看着他。

“班长。”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笑了一下。

“因为你像我年轻的时候。”

“哪里像?”

“傻。”

我忍不住笑了。

“你才傻。”

他也笑。

“行。”

“我傻。”

“你聪明。”

那天,我们第一次像真正的兄弟一样说笑。

谁也没有想到。

那把旧匕首后来会陪着我很久。

久到它最后成为我身上唯一留下来的东西之一。——————————————

入夜以后。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所有人瞬间警觉起来。

有人冲进来:

“发现陌生人!”

老班长立刻站起来。

“在哪儿?”

“村口。”

“抓到了吗?”

“跑了。”

老班长皱起眉。

“有没有看清?”

“穿的是普通百姓衣服。”

我走到门口。

外面一片漆黑。

雪已经停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注视着我们。

老班长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想太多。”

我点点头。

“嗯。”

他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真正难的,不是拿枪。”

“而是你明明知道前面可能会死,却发现身后还有人。”

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

那句话距离真正发生的那一天,已经越来越近。——————————————

深夜。

所有人重新回到了营地。

篝火渐渐熄灭。

我把母亲的信重新放好。

然后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个夜晚。

不知道这场战争究竟什么时候结束。

更不知道我和老班长还能一起走多远。

我只是觉得。

只要他还在。

我就不会迷路。

而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

长夜之中,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

他们出现,是为了教会你如何活下去。

而他们离开,是为了让你学会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

窗外的风吹过树林。

没人注意到。

远处的黑暗里,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营地。

而属于第七章的那场灾难,已经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