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了第一场雪。
很轻。
落在树枝上,没有声音。
我坐在篝火旁,把枪放在膝盖上。
火光映在枪身上,忽明忽暗。
离开沈阳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真正的雪了。
我伸出手。
一片雪花落在掌心。
很快便化成了一小滴水。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每到冬天,母亲都会让我早点回家。
因为她说:
“天一黑,路就不好走了。”
那时候我总嫌她啰嗦。
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那是这个世上最好听的话。——————————————
“想家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
是老班长。
他正往火堆里添柴。
“嗯。”
我没有否认。
他笑了一下。
“正常。”
“你不想?”
“想。”
他回答得很干脆。
我有些意外。
“你家在哪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
“辽宁。”
我愣住。
“也是东北?”
“嗯。”
他拨弄了一下火堆。
“不过现在回不去了。”
我没有再问。
因为我知道。
这个答案,我自己也一样。——————————————
过了一会儿,我问:
“班长,你当兵多久了?”
“很多年。”
“为什么当兵?”
他没有马上回答。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我第一次发现,他脸上的皱纹比我想象中多。
“年轻的时候,家里穷。”
“后来呢?”
“后来打仗。”
“再后来呢?”
他笑了笑。
“习惯了。”
我看着他。
“那你怕死吗?”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怕。”
我没想到他会承认。
“你也怕?”
“我也是人。”
他说:
“谁不怕死?”
我低下头。
“那为什么还要打?”
老班长把一根木柴扔进火里。
火星猛地炸开。
“因为怕死,就可以不管别人了吗?”
我怔住。
他继续说道:
“沈砚,你以后会明白。”
“真正难的,从来不是拿枪。”
“而是你明明知道前面可能会死,却发现身后还有人。”
“这时候,你还走不走。”
我看着他。
没有说话。
那一晚,我记住了这句话。——————————————
第二天开始,老班长教我打枪。
他不像以前那样严厉。
甚至有些耐心。
“枪不是这么握的。”
“肩膀放松。”
“呼吸。”
“瞄准。”
“别急着开枪。”
我按照他说的做。
砰——
枪声响起。
子弹偏了。
老班长皱眉。
“再来。”
第二枪。
还是偏。
第三枪。
终于接近靶心。
老班长点点头。
“不错。”
我笑了。
“我打中了。”
“只是碰到边。”
“那也是中了。”
“行。”
他也笑了。——————————————
后来我才知道。
老班长其实有一个习惯。
每次训练结束以后,他都会检查一遍所有人的枪。
哪怕已经很晚。
他也一定会把枪一支一支检查过去。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
“枪出了问题,战场上会死人。”
“所以不能马虎。”
我笑他太认真。
他却只是摇摇头。
“你以后就知道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们开始逐渐适应新的生活。
没有固定的营房。
没有充足的粮食。
没有稳定的补给。
有时候一天只能吃两顿。
有时候甚至只能靠野菜和一点粗粮填肚子。
可我们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一些东北百姓加入了队伍。
有年轻人。
有猎户。
也有曾经当过兵的人。
他们来自不同地方。
说着不同的口音。
可是晚上围在火堆旁的时候,大家谈论最多的事情只有一个。
家。
有人想念母亲。
有人想念妻子。
有人想念孩子。
还有人只是想再看一眼自己的村子。
我渐渐发现。
原来每一个拿枪的人背后,都有一个想回去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一个年轻士兵问我:
“沈哥。”
“嗯?”
“你家里还有人吗?”
我点头。
“我娘。”
“你想她吗?”
“想。”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沉默了。
过了很久,我说:
“因为我想让她以后还能住在那里。”
年轻士兵没听懂。
我也没有解释。
可是老班长听见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
只是笑了一下。——————————————
那天上午,我真的写了一封信。
只有几句话。
娘:
我很好。
不用担心我。
我会回去。
你要照顾好自己。
院子里的桃树,替我看着。
等我回来。
——砚
写完以后,我把信折好。
却没有地方寄。
我把它收进衣服里面。
和母亲以前写给我的信放在一起。——————————————
当天傍晚,老班长忽然叫住我。
“沈砚。”
“怎么了?”
他递给我一把匕首。
我愣了一下。
“给我的?”
“嗯。”
“为什么?”
“防身。”
我接过匕首。
刀柄已经磨得有些旧。
“你用了很久?”
“很多年。”
“那我不能要。”
我把它递回去。
他却没有接。
“拿着。”
“可是……”
“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我看着他。
“班长。”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笑了一下。
“因为你像我年轻的时候。”
“哪里像?”
“傻。”
我忍不住笑了。
“你才傻。”
他也笑。
“行。”
“我傻。”
“你聪明。”
那天,我们第一次像真正的兄弟一样说笑。
谁也没有想到。
那把旧匕首后来会陪着我很久。
久到它最后成为我身上唯一留下来的东西之一。——————————————
入夜以后。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所有人瞬间警觉起来。
有人冲进来:
“发现陌生人!”
老班长立刻站起来。
“在哪儿?”
“村口。”
“抓到了吗?”
“跑了。”
老班长皱起眉。
“有没有看清?”
“穿的是普通百姓衣服。”
我走到门口。
外面一片漆黑。
雪已经停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注视着我们。
老班长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想太多。”
我点点头。
“嗯。”
他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真正难的,不是拿枪。”
“而是你明明知道前面可能会死,却发现身后还有人。”
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
那句话距离真正发生的那一天,已经越来越近。——————————————
深夜。
所有人重新回到了营地。
篝火渐渐熄灭。
我把母亲的信重新放好。
然后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个夜晚。
不知道这场战争究竟什么时候结束。
更不知道我和老班长还能一起走多远。
我只是觉得。
只要他还在。
我就不会迷路。
而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
长夜之中,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
他们出现,是为了教会你如何活下去。
而他们离开,是为了让你学会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
窗外的风吹过树林。
没人注意到。
远处的黑暗里,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营地。
而属于第七章的那场灾难,已经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