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老班长把我叫醒。
“沈砚。”
“到。”
“把枪拿上。”
我从草席上坐起来。
“出什么事了?”
“巡逻。”
我抓起步枪。
“去哪儿?”
“村外。”
他顿了一下。
“最近不太平。”
——————————————
我们沿着村外的小路走。
清晨的雾很重。
远处的田地一片灰白。
老班长走在前面。
他手里拿着步枪,走得不快。
我跟在后面。
脚下的泥土还带着露水。
“班长。”
“嗯?”
“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沈阳?”
他没有回头。
“等战争结束。”
“那得多久?”
“谁知道。”
“万一很久呢?”
他笑了一下。
“那就慢慢等。”
我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
“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
回到驻地以后,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负责巡逻的一个士兵发现:
我们昨晚换过的警戒位置,被人动过。
不是很明显。
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可老班长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地上的泥。
“有人来过。”
我问:
“日本人?”
他摇头。
“说不好。”
他站起来。
“把巡逻路线重新安排。”
“今天晚上,换人。”——————————————
当天晚上,我们没有生火。
所有人都尽量保持安静。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战争似乎离我们越来越近。
不是远处的炮声。
也不是报纸上的消息。
而是黑暗里某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人。——————————————
第二天上午。
一个陌生人来到了村子。
他说自己是附近的百姓。
家里遭了兵灾,想跟着我们一起走。
他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
头戴旧帽。
手里还拎着一个破布包。
负责登记的士兵询问了他的姓名和籍贯。
他说得很自然。
没有人立即怀疑。
毕竟这段时间,逃难的人太多了。
每天都有百姓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
老班长却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等那个人离开以后,他问我:
“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一愣。
“什么?”
“刚才那个人。”
我回想了一下。
“没什么特别的。”
老班长摇摇头。
“越没什么特别,越要留心。”——————————————
下午。
我们接到命令准备转移。
这并不是一场正式战斗。
只是根据当时的局势调整驻地。
可就在整理东西的时候,负责保管的一份简易行军地图找不到了。
那张地图并不是什么精密军事地图。
只画着附近村落、道路以及几个临时驻扎点。
但对一支正在转移的部队来说,这些信息已经足够重要。
老班长的脸一下沉了下来。
“所有人都别动。”
屋子里安静下来。
“地图最后是谁看见的?”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一个士兵说道:
“昨天晚上,来过几个百姓。”
老班长问:
“记得是谁吗?”
“不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
“把昨天新来的几个人找来。”——————————————
那个陌生人不见了。
我们搜遍村子。
没有找到。
老班长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小路。
“跑了。”
我问:
“真的是他?”
“现在还不能确定。”
“可是地图……”
“沈砚。”
他回头看我。
“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没有证据的时候先相信自己的猜测。”
我点点头。
这是他教给我的又一件事情。——————————————
傍晚。
我们决定转移。
队伍离开村子以后,没有直接走大路。
而是沿着一条土路向林地移动。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前面忽然传来枪声。
砰!
所有人瞬间停下。
“卧倒!”
老班长一声令下。
士兵们迅速寻找掩体。
我趴在地上,心跳得很快。
远处又传来枪声。
这一次,我们终于看清了。
有人正在向我们射击。
而他们显然提前知道我们会从这里经过。
老班长脸色变了。
“地图。”
我一下明白了。
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军路线。——————————————
“散开!”
“不要挤在一起!”
老班长一边喊,一边指挥士兵寻找掩护。
子弹不断从树林方向飞来。
我们无法判断敌人的准确人数。
也没有条件进行什么复杂的战术动作。
所有人能做的,只有依托地形还击。
我趴在一块土坡后面。
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老班长就在不远处。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砚!”
“在!”
“别抬头!”
“知道!”——————————————
枪声持续了很久。
终于。
对方开始后撤。
我们也没有继续追击。
因为没人知道树林里还有多少人。
更重要的是——
我们已经有了伤员。
老班长正在组织人撤离。
就在这时候。
树林里突然闪过一个人影。
“班长!”
我下意识喊了一声。
老班长回头。
那个人影已经冲了出来。
手里不是枪。
而是一把短刀。
他直奔我而来。
我甚至没有时间举枪。
下一秒——
老班长撞开了我。
刀刃刺进了他的腹部。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班长……”
老班长踉跄了一步。
那个人立即后退。
我终于反应过来,抬枪瞄准。
砰!
那人转身钻进树林。
我们的人追了几步。
但很快被老班长的声音喊住。
“别追!”
我跪在地上扶住他。
“班长!”
他的手压在伤口上。
鲜血已经染红了衣服。
“先……把人带走。”
“你呢?”
“我没事。”
“你骗人!”
我第一次冲他吼。
“你明明受伤了!”
他看着我。
居然笑了一下。
“臭小子。”
“哭什么?”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医务兵赶过来。
可那时候的条件实在太差。
没有完善的战地医院。
没有充足的药品。
甚至连干净的敷料都十分有限。
医务兵不断给他止血。
老班长却越来越虚弱。
我一直抓着他的手。
“班长。”
“嗯?”
“你答应过我的。”
“什么?”
“等战争结束,一起回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
“对。”
“所以你不能死。”
他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我。
“沈砚。”
“我在。”
“以后……别总想着我。”
我摇头。
“我不听。”
他笑了。
“你这脾气……”
声音越来越轻。
“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样。”——————————————
天渐渐黑了。
枪声已经停止。
可老班长也没有再醒过来。
他的手慢慢松开。
我一直抓着。
直到最后。——————————————
我们没有办法给他举行什么像样的葬礼。
没有棺木。
没有墓碑。
只有几个人在村外挖了一座土坟。
我把他的军帽放在坟前。
然后站了很久。
没有人催我。
因为大家都知道。
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有这么一天。——————————————
我们没有办法给他举行什么像样的葬礼。
没有棺木。
没有墓碑。
只有几个人在村外挖了一座土坟。
我把他的军帽放在坟前。
然后站了很久。
没有人催我。
因为大家都知道。
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有这么一天。——————————————
夜里。
我一个人坐在坟旁。
我拿出母亲的信。
又摸到了那把老班长送给我的旧匕首。
刀柄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
我突然想起《故梦》里父亲说过的话:
“总得有人守着家。”
以前我一直以为,这句话意味着活下来。
直到老班长死去,我才明白。
有时候,守住一个家,意味着有人必须留下。——————————————
第二天清晨。
我们重新整理遗物。
在老班长留下的东西里,发现了一张被揉皱的纸。
上面是几处简单的地名和日期。
还有几组奇怪的数字。
我看不懂。
负责整理的人也看不懂。
但我忽然想起了那张失踪的地图。
还有昨天敌人提前埋伏的位置。
我抬起头。
“这些东西……”
有人问:
“怎么了?”
我把纸攥在手里。
“老班长不是白死的。”
“什么意思?”
我看着远处的树林。
“有人在给敌人传消息。”
“而且不只是一次。”——————————————
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老班长的死,也许只是一个更大阴影的开始。
他留下的这张纸,或许能够告诉我们:
谁在泄露情报。
敌人为什么能够提前知道我们的行动。
而那个逃走的人,又究竟是谁。
我把纸收好。
站起来。
那一刻,我没有再哭。
不是因为我不难过。
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
老班长留下来的东西,必须有人替他送出去。——————————————
我背起步枪。
离开坟墓。
走出去很远以后,我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孤零零的土坟已经被晨雾遮住。
我忽然想起他教我打枪时说过的话:
“别急。”
“瞄准。”
“呼吸。”
我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继续向前。
我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敌人。
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更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欠他一条命。
而从这一刻开始——
我也必须替他继续走下去。
远处的天空渐渐亮了。
只是那一天的阳光,并没有让我觉得温暖。
因为我终于明白:
长夜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黑暗。
而是你开始习惯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