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赐
次日上午,荼姚在房中施了傀儡术,指尖凝起一道细如发丝的光线,穿透虚空,落在了中宫的方向。秋珉儿的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清明。她端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唤来了女官。
不多时,软静殿外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是那种鬼鬼祟祟的、偷偷摸摸的声响,而是堂堂正正的、光明正大的步伐。荼姚推门出去,看到一队宫人鱼贯而入,为首的女官捧着长长的礼单,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们手里抬着箱子、捧着锦盒,排了长长一队。2
润玉的想法真是太精明了,看来他不仅智商高,而且对政治游戏也非常了解。不过,我不禁担心皇后娘娘的计划会不会出现意外,毕竟人有危祸旦夕,天有不测之云,希望润玉能够小心应对,不要被牵连了。
女官站定,展开礼单,声音清亮:“皇后娘娘赏赐大殿下,钦此。”
荼姚带着几个刚分到软静殿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她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低着头,心里想着,这皇后倒是比她想的还要周全。
赏赐的东西不少。几套上品的衣物,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锦袍,而是素净雅致的款式,料子却是极好的,云锦的底子,暗纹的绣工,不张扬,却经得起细看。一把承影剑,上古名剑,凡间十大名剑之一,剑身细长,剑鞘乌黑,上面嵌着一道银丝,简洁而冷冽。一千两银子,装在一只红木箱子里,沉甸甸的。还有治风寒的草药:麻黄、桂枝、荆芥、防风、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银翘散、桑菊饮、藿香、陈皮、厚朴、半夏,分门别类地包好,每一包上都贴着标签,字迹工整。几支百年人参,炮制过的,用红绳系着,装在锦盒里。天山上的夏虫草,进贡的鹿茸,珍贵罕见的银耳,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地码着。
荼姚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一一扫过,心中暗暗点头。这皇后,做事确实周全。她本以为只会送些衣裳银两,没想到连药都备得这么齐,连她没想到的细节都想到了。
“谢皇后娘娘恩典。”荼姚带着宫人们叩首,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她没有摆出天后的架子,也没有刻意讨好,只是规规矩矩地谢了恩,像一个本分的宫女该做的那样。
女官将礼单递给她,微微一笑,转身带着人走了。走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像上次那个赵宫女一样趾高气扬。看来皇后是暗示过她们的。荼姚目送她们离去,心中冷笑了一声,早该如此。若是早有这样的规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也不至于灰飞烟灭。
荼姚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面对那些新来的宫人。
她数了数,四个宫女,两个太监,年纪都不大,最小的看着不过十四五岁。他们站成一排,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荼姚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像一把刀子,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一瞬。
“从今天起,你们就在软静殿当差了。”荼姚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管你们从前在哪当差,也不管你们背后有谁。到了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
没有人敢吭声。
“大殿下的近身丫鬟,由我来做。你们不许进大殿下的寝殿,不许碰大殿下的衣物,没有传唤不许靠近。”荼姚的目光冷了冷,“其他的人,该擦桌子的擦桌子,该扫地的扫地,该去厨房的去厨房。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一个年纪大些的宫女忍不住抬了一下头,想说什么,被荼姚的目光一瞥,又赶紧低了下去。
“我的规矩只有一条,不许犯错。”荼姚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谁犯了错,杖毙。”
那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在所有宫人心中砸出了一个深坑。几个小太监的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了,一个年纪最小的宫女眼眶红了,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荼姚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她不是来和他们做朋友的,她是来给润玉撑腰的。这软静殿从前被人当成了没人的地方,谁都能来踩一脚,以后不行了。
宫人们散去之后,荼姚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声音很小,小到一般人根本听不见,可荼姚不是一般人。她的耳朵比凡人灵了不知多少倍,那些窃窃私语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这位银儿姐姐好大的威风……”
“可不是嘛,跟巡海的母夜叉似的。”
“嘘,小声点,被她听见了可不得了……”
巡海的母夜叉?
荼姚的嘴角抽了一下。她倒是不知道自己在这些宫人眼里是这副形象。不过也好,怕她总比不怕强。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所有人都知道,这软静殿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冷宫,这里有人撑腰,这里动不得。
荼姚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进了院子。润玉坐在竹林下的石椅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手中端着一杯茶,正看得入神。竹叶在他头顶轻轻摇晃,阳光从叶缝中漏下来,落在他的白衣上,像碎了一地的金。
他没有发现她。
荼姚站在回廊下,看了他一会儿。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书页上游移,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那是一本关于赈灾的书,讲的是如何辨别灾情、如何分发粮食、如何防止瘟疫。书页边角已经有些卷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做事中的人,永远是最有魅力的。荼姚看着他那张认真到近乎严肃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利用,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欣慰。像一个家长,看到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出类拔萃,堪当大任。她不禁上前给他斟了一杯茶,动作自然而轻柔。
润玉这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没有说话,又低下了头。
荼姚将茶壶放在石桌上,在他对面坐下,她是宫女,本不该坐的,可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宫女,坐也就坐了。润玉没有说她,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这些日子他大概也习惯了,这个宫女不像宫女,倒像个来串门的亲戚,想站就站,想坐就坐,想说话就说话,想沉默就沉默。
“公子,”荼姚开口了,“皇后娘娘派人来赏赐了一些东西。有几套衣裳,一把剑,还有一些银两和草药。”
润玉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这些东西,路上应该用得到。人有危祸旦夕,天有不测风云,要不,带上?”荼姚看着他的表情,小心地措辞。她其实已经先斩后奏了,衣裳装进了包袱,银两锁进了箱子,草药分门别类地包好,连那把承影剑都被她挂在了他书房的墙上。就算他不同意,她也不会拿出来。
润玉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书。他端起荼姚方才斟的那杯茶,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浅蓝色的眸子里,有许多东西在翻涌,可最终浮到面上的,只有一种淡淡的、认命般的平静。
“带上吧。”润玉说。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荼姚听出来了,他同意了。不是那种被逼无奈的同意,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接受。这个从来不肯接受任何人好意的、把自己的心封得死死的孩子,终于对她打开了一条缝。很小很小的一条缝,可它在那里了。
荼姚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只是觉得喉咙有些紧,眼眶有些热。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竹林,等那股情绪过去了,才转回头来。
“是,公子。”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润玉又低下头去看书了,可他的手攥着书卷,攥得很紧,骨节都泛白了。他知道这个宫女不简单。一个普通的宫女,怎么可能让皇后松口?怎么可能拿到国库中的承影剑?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内让软静殿变了天?她是皇后的人,可她又不像是皇后的人。她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对权力的谄媚,没有那种对主子的忠诚,她的眼睛里有另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是真的。
皇后想让他登上帝位。这一点,他已经猜到了。不是因为他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是一枚好用的棋子。皇后要制衡萧淑妃,要制衡朝堂上的各方势力,需要一个站在前面的人。这个人不能是旭儿,因为旭儿是她的命根子,她舍不得把他推进火坑;这个人也不能是萧淑妃的儿子,因为那是敌人。只有他,项润,这个无母无依、无根无萍的大皇子,是最合适的人选。
润玉不恨皇后。他甚至有些感激她,至少她看得起他,至少她愿意用他。在这宫里,被人利用不可怕,可怕的是连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他只是有些羡慕旭儿。旭儿有一个这样的母亲,为了他可以把一切都算计进去,可以把自己的灵魂卖给魔鬼,只为了让儿子平安喜乐。而他的母亲,端妃,死于抑郁寡欢。皇帝冷落她,萧淑妃排挤她,满宫的人都欺负她,她一个人扛着,扛不住了,就死了。
润玉从未怨怼过他的母亲。这绝非她的过失。他的降生本就是一场无心的意外,是皇帝一夜风流的产物。偏偏他生在了萧淑妃的儿子之前,抢了那个“长子”的名分。萧淑妃恨他,恨他的母亲,若不是沈太后力保,以皇帝子嗣单薄为由拦着,他和他的母亲早就死在萧淑妃的暗箭之下了。
他的母亲,并非出身显赫,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杀人不见血的地方平安生下他,已经是不易中的不易。是他的存在,将她卷入了这无情的漩涡。是他害了她。
润玉放下书卷,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化开。他抬起头,看到“银儿”正站在回廊下,指挥着几个宫女晾晒草药。她的动作利落而熟练,完全不像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
润玉看了她一会儿,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了书。
他知道她身上有很多秘密。他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宫女。他知道她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图谋。可他不打算去追问。在这宫里,知道得太多,死得太快。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这个人,目前来看,是对他好的。至于这种“好”能持续多久,他不去想。想了也没用。他从来不是一个贪心的人,给他什么,他就接着。给多少,接多少。什么时候不给了,他也不要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但他想有一天,他也有能给别人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