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州·赈灾
晋州的天是灰的。不是阴天的灰,是黄土被风卷起来、糊在半空中的那种灰。太阳挂在头顶,像一块发白的旧铜钱,有气无力地照着。
润玉站在粥棚边上,看着那条长龙一样的队伍。灾民们排了二三里地,老的在前头,青壮年在后头,女人的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的哭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像是在攒着力气活着。
粥棚是赵家搭的。赵家是晋州最大的粮商,城里的粮价翻了四倍,他们家的粮仓却还是满的。满到粮食堆到了屋檐下,麻袋摞成了山。赵家大公子穿着绸缎站在棚子里面,手里拿着长勺,一勺粥倒进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旁边有人喊了一声“赵大善人”,他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说“应该的,应该的”。润玉看着那碗粥,看着灾民捧碗的手骨节凸起,看着站在旁边的几个壮汉手里拿着纸笔,那是卖身契。一碗粥,摁一个手印。人就成了赵家的奴。
项少轩不在。他在城中最阔气的酒楼里,和赵家大公子称兄道弟,推杯换盏。来了三天,顿顿宴席,顿顿不落。润玉去找过他一次,站在酒楼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丝竹声和女人的笑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知州周明远跟在他身后,弯着腰,声音也弯着:“大殿下,三殿下他……年轻人嘛,难免贪玩。老臣已经劝过了,可三殿下说,这些琐事交给下面的人办就好,他就不必亲力亲为了。”
润玉没有说话。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里的炊烟。赵家的粮仓在城东,周家的布庄在城南,李家的药铺在城西。这几家姓,垄断了晋州大半的民生。官府收上来的赋税粮食,一半入了他们的口袋;他们再从口袋里掏出几粒米,熬成粥,施给灾民,换一个好名声,换一批不要钱的劳力。
本末倒置。
润玉的眉头皱得很紧。他想起临行前读过的那些书《盐铁论》《历代县志》《政策通令解读》《运道》《救灾策》《荒政辑要》《救荒本草》《墨子》,字字句句都在说一件事:救灾是官府的职责,是义务,是存在的意义,不是民间的善举,贪污从这而来,官贪钱,商人有钱但无权,需要依附,所以更要为官办事,当官的可以不作为,吃饱了,闲了,就想要更多。官府不作为,豪强们抢着作为。他们抢的不是责任,是民心。
“周知州。”润玉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周明远的身子一凛。
“下官在。”
“本王的粮队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昨日就到了。只是还没入仓,正在城外查验。”
“不用入仓了。”润玉转过身,看着周明远,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直接设棚放粥。本王亲自监放。”
周明远愣住了。“殿下,这……这不合规矩。按例,赈灾粮要先入库,再由户部核准发放。”
“核准要多久?”
“这个……少则半月,多则”
“晋州的百姓等不了半月。”润玉收回目光,看着城外那片灰扑扑的田野,“出了问题,本王担着。”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什么。他弯腰退下的时候,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不是天热,是冷汗。
润玉带来的粮食很多。临行前皇后赏赐的银两,他本不想带,最后带了,这会儿全用上了。他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从周边府县购粮,源源不断地运进来。粮车从城门口排到了城外的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头。
粥棚从三个变成了十个,从十个变成了二十个。粥是稠的,筷子插进去不倒。灾民们端着碗,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润玉站在粥棚边上,看着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心中没有得意,只有一阵一阵的发紧。这些人本不该对他磕头。这是官府的粮,是朝廷的粮,是他父皇的粮。他们该感激的是朝廷,不是他。可他们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那个穿白衣的年轻人来了,粮食就来了,稠粥就来了。他们只知道他。
“公子。”银儿(荼姚)端着碗走过来,碗里是粥,“你也该吃点东西了。一天没吃了。”润玉看了她一眼,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烫得他皱了皱眉。他没有再喝,端着碗站在那里,继续看着那些排队的灾民。
“公子在想什么?”银儿(荼姚)站在他身边,声音不大。“在想怎么把这件事做成规矩。”润玉说,“不是救这一次,是以后不管谁来了,都能这么救。”
银儿(荼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张脸被风吹得有些干,嘴唇起了皮,眼睛里全是血丝。来了几天,他几乎没睡过囫囵觉。白天去各处查看灾情,晚上在灯下写方案,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更是有不少描红。
银儿(荼姚)忽然觉得有些心疼。她别过脸去,看着远处的炊烟,把那点心绪压了下去。
润玉在晋州待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把银儿(荼姚)留在县中,以女子出行不便为理由。他走遍了晋州下辖的六个县。有些地方骑马去不了,就走路,鞋磨破了不少。
他去找那些大族谈,带上荼姚。赵家、周家、李家,一家一家地谈。他没有带兵,也没有带刀,只带了一个随从,银儿(荼姚)。赵家大公子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笑眯眯地看着他。润玉站在他面前,说话的声音不大,态度却很硬,银儿(荼姚)在旁敲侧击不懂梨礼数。他要赵家把粮食交出来,按市价卖给官府,再由官府统一调配。赵家大公子的笑容没变,茶也没放下,只说了一句“殿下说笑了”,银儿(荼姚)说殿下是皇帝陛下拍来赈灾的,不是来看你脸色的,方才殿下不计较是殿下的仁慈,但奴婢要提醒赵公子莫不是要藐视皇恩。他听说润玉不受宠,而且三皇子常在他家吃饭,一下子飘了,这下赵公子才后知后觉,他陪笑道“是,是草民忘了礼数,但这还要他禀告赵老,商议后才能定夺。”
润玉没有说笑。第二天,赵家粮仓的账本被翻了出来。不是润玉翻的,是银儿翻的。润玉不知道她是怎么弄到手的,他只知道自己早晨醒来的时候,那本账本就放在他枕头边上。他把账本翻了一遍,圈出了几处关键的数字,然后带着它去了赵家。这一次赵家大公子和赵老的笑容没有维持住。
粮食交出来了。以市价的七成,不是十成。润玉没有压价,是赵家大公子和赵老商量开的价。他们说“就当是为殿下效力”,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润玉没有跟他客气,让银儿当场拟了契,画了押,盖了印。
消息传出去,其余几家也陆续松了口。没有人愿意当出头鸟,也没有人愿意当那只被杀的鸡。
润玉的救灾方案写了一稿又一稿。第一稿写了十二页,他看了不满意,全撕了。第二稿写了八页,还是不满意,又撕了。第三稿写了四页,他读了三遍,改了两处,终于搁了笔。
方案的核心只有几条。第一,民间私设粥棚必须经官府批准,未经批准的以图谋不轨论处。第二,官府必须履行救灾职责,不得推诿,更要权责分明,出事必究,违者革职查办。第三,富绅大族若想行善,须将钱粮交由官府统一管理,进入公账,相对透明,由官府统一发放。第四,流民安置实行以工代赈,修路、筑堤、挖渠,按劳付酬。第五,建立灾时户籍查询制度,一户一档,防止冒领、重领,以上可把父皇的恩令落实到百姓身上,可令百姓安居乐业,叩谢皇恩浩荡。
银儿看完方案,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润玉问她。银儿摇了摇头,把方案还给他。“没什么。只是觉得,公子写得很好。”润玉接过方案,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不是客套话。这些天她一直跟着他,他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她不怎么说话,可她什么都懂。有时候他一个眼神,她就知道他想要什么;有时候他还没开口,她就把东西递过来了。
他有时候会想,她到底是谁。一个宫女,怎么会有那样的本事。可他没有问。有些事,问了反而是错。
项少轩终于露了一面。
是在润玉离开晋州的前一天。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浩浩荡荡地来了。他穿着锦袍,腰佩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
“大哥!”他从马上跳下来,笑得很大声,“这些天辛苦你了!小弟在城里宴请了几位乡绅,为大哥说了不少好话呢!”润玉看着他,没有说话。
项少轩自来熟地揽住他的肩膀,凑过来闻了闻,皱起了眉头。“大哥,你都馊了。这地方有什么好待的?走走走,回京!”
润玉拨开他的手,声音淡淡的。“赈灾还没结束,三弟先回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项少轩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大哥做事一向认真,小弟佩服佩服。那小弟就先回京了,替大哥向父皇报喜!”
他翻身上马,扬鞭而去。马蹄溅起的尘土落了润玉一身的灰。银儿站在他身后,看着项少轩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公子,他不像是来赈灾的。”银儿(荼姚)说。
润玉掸了掸袖子上的灰。“他本来就不是。”
回京的路上,润玉坐在马车里,把那本写好的方案又看了一遍。银儿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雾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公子,”银儿(荼姚)忽然开口,“你说皇上会采纳吗?”润玉将方案收好,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
润玉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该做。”
银儿(荼姚)没有再问了。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看着茶叶在杯中慢慢舒展开来。车外的马蹄声哒哒地响着,一丈一丈地往京城的方向延伸。日落时分,车队在一处驿站停了下来。润玉下了车,站在院子里看天。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金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谁在天上铺了锦缎。银儿端着一碗面走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蹲在台阶上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银儿(荼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台阶上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不像个皇子。像个赶了很久路的旅人,累了,饿了,蹲下来吃一碗面,吃完还要继续赶路。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京。入宫。御书房。
项晔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两份奏折。左边是润玉的,右边是项少轩的。润玉的奏折厚厚一沓,写了十几页,用词朴实,条理清晰,每一条建议都列得清清楚楚。项少轩的奏折只有三页,前面两页半在夸自己如何如何辛苦、如何如何深入灾区、如何如何安抚百姓,最后半页才写了点干货,把晋州之行夸成了一朵花,说当地官民同心、士绅踊跃、灾情已得到有效控制,请父皇放心。
项晔将两份奏折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润玉。”他开口了。
润玉站在殿中,躬身:“儿臣在。”
“你这份方案,朕看了。”项晔的手指在奏折上点了点,“有几条不错。”润玉没有接话。项晔又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下去吧。”润玉叩首:“儿臣告退。”他转身走出御书房,步子不急不缓。出了门,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殿中,项晔又重新拿起了那份奏折。他看得很慢,有时候在一段话上停很久,有时候又来回翻看。旁边的内侍周怀端着茶等了半天,不敢出声。
“周怀。”项晔忽然开口。“奴才在。”
“你觉得,大殿下这份方案如何?”
周怀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措辞:“奴才不懂朝政,不敢妄言。只是觉得大殿下写得很……很细致。”项晔没有说话。他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是细致。”他说,“太细致了。”
周怀听不出这话是夸还是别的什么,不敢接话。他端着茶,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
与此同时,萧淑妃的寝宫中,气氛不太对。
萧淑妃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铜镜中映出她的脸,妆还没卸,红唇凤眼,美得张扬。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是说,皇上看了轩儿的奏折,只是点了点头?”她的声音不大,可丫鬟翠屏听得出来,那声音底下压着的东西,沉得很。
翠屏低着头,声音发紧:“回娘娘,听御前的人说……皇上看了大殿下的奏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跟周总管说了一句话。”萧淑妃的手停了一下。“说什么?”
“说……‘太细致了’。”
萧淑妃放下梳子,转过身来。她的动作很慢,慢到翠屏的膝盖开始发软。
“皇后那边呢?”萧淑妃问。
“皇后娘娘……没有反对。朝堂上,皇后娘娘一句话都没说。”
萧淑妃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她想起从前,她和皇后虽然明里暗里不对付,可在对付润玉这件事上,她们是一条心。那个孩子不应该存在,他的存在就是对轩儿的威胁。她们心照不宣地使过不少绊子,明的暗的,大的小的,克扣他的月例,冷落他的宫人,在皇上面前说他几句不轻不重的坏话。那些事不大,可一件一件加起来,足以让一个人从宫里消失。不是身体的消失,是存在的消失。让所有人都忘记,宫里还有这么一位皇子。
可现在,皇后变了。根据近期眼线的汇报她开始帮他。不是那种明目张胆地帮,是不动声色地、恰到好处地帮,在朝堂上推他一把,在赏赐上拉他一下。润玉的粮队走了半个月,她一个月前就在筹备了。萧淑妃查过,那些粮食的采购渠道,那些银两的出处,那把承影剑,都指向中宫。
为什么?萧淑妃想不通。皇后有自己的儿子,项旭景,镇守边疆,战功赫赫。她放着亲生儿子不扶,去扶一个不受宠的庶长子,图什么?除非,她的目光暗了暗,除非,她扶的根本不是棋子。是刀。
萧淑妃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翠屏。”她开口了。
“奴婢在。”
“去查查,大殿下身边那个新来的宫女。叫什么来着?”
“回娘娘,叫银儿(荼姚)。”
“银儿(荼姚)。”萧淑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像刀锋,“查。把她从哪来的,家里什么人,怎么进的宫,全都查清楚。”
“是。”
萧淑妃转过身,重新走回妆台前坐下。她拿起梳子,继续梳头发,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铜镜中的那张脸,依旧是美的。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润玉能写又怎样?能做事又怎样?皇上夸他又怎样?这宫里,从来就不是谁会做事谁就能赢的地方。萧淑妃放下梳子,拿起桌上的胭脂盒,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不急。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