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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第七章

姚之夭夭,灼灼其华

萧淑妃

御书房的烛火燃了一整夜,项晔揉着眉心,面前的奏折堆得像小山。晋州的雪灾比他想的还要严重,赈灾粮被贪墨的事也不是头一回了,可每一回都让他心头窝火。贪官杀了一批又一批,新上来的比旧的还能贪,杀不尽,赶不绝,像野草一样。

萧淑妃端着莲子羹进来的时候,项晔正把一份奏折摔在案上。莲子羹是温的,白瓷碗里盛着,几颗红枣浮在上面,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皇上,先喝些莲子羹润润身子。”萧淑妃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着什么,她把碗放在桌案上,绕到项晔身后,伸手按上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揉着。

项晔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萧淑妃的手很软,按在穴位上准得很,几下就让他紧锁的眉头松开了些。

“臣妾虽不懂朝政,但也想帮皇上分忧。”萧淑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不知皇上有什么难处?”

项晔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晋州的事,赈灾的事。”

萧淑妃的手停了停,又继续按了起来。

“臣妾听闻,大殿下要去赈灾。”她的语气随意的,像是闲聊,“只是大殿下一个人去,怕是不妥吧?”

项晔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皱了皱眉,等着她往下说。

“那灾区,听说流民遍地,土匪横行,专抢粮食。”萧淑妃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担忧,“大殿下虽有才干,可到底是一个人,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臣妾只是想着,多个人多个照应。”

项晔没有说话。

“皇上不如让轩儿也去,”萧淑妃绕到他面前,蹲下身,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恳切,“在旁边辅助大殿下,也是一番历练。轩儿已经长大了,整日在京城无所事事,臣妾看着也心急。”

项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三皇子项少轩,他的第三个儿子。整日沉迷酒色,花天酒地,不学无术。让他去赈灾?不添乱就不错了。可萧淑妃开了口,她身后的镇国大将军的面子,他不能不给。况且,让那不成器的东西出去历练历练,也没什么坏处。

“朕准了。”项晔说。

萧淑妃的眉眼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她站起身来,朝项晔行了一礼,动作轻盈得像是要飞起来。然后又绕到他身后,继续帮他按头,力道比方才又柔了几分,嘴里说着哄人的话,逗得项晔终于笑出了声。

夜已经深了。

软静殿外,草虫的叫声此起彼伏,你一声我一声的,像是在比谁的声音更大。蝉鸣蛙叫混在一起,倒真像一首夏日的交响曲。可这热闹是它们的,软静殿还是那个冷冷清清的软静殿。几个嬷嬷早就睡了,偌大的宫殿里,除了荼姚,就是润玉。

荼姚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墙角的草长得比人还高,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有几间房的窗户纸破了,风一吹就呼呼地响。这哪里像一个皇子住的地方?就是寻常百姓家,也比这强些。

她皱了皱眉,在心里给皇后传了一道指令,多派些宫人来,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趁润玉不在的时候把软静殿翻新一遍。一个皇子住在这种地方,成什么体统。

传完指令,荼姚转身进了润玉的房间。门半掩着,她轻轻推开,看到润玉正在收拾东西。几套洗得发白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榻上,桌上摆着常用的茶具,还是那把新壶,她变出来的那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荼姚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就这么点东西?一个皇子出远门,连个像样的行囊都没有?她想起旭儿下凡历劫的时候,虽然也是投胎到凡间,可旭儿是熠王,锦衣玉食,前呼后拥。润玉呢?几件旧衣裳,一把茶壶,连个药包都没有。

灾区那种地方,最容易爆发瘟疫。他这身子骨本来就弱,若是不备些草药,万一染上什么病——荼姚在心中叹了口气,迟些让皇后送些草药过来。还有上次那个宫女的事,得让皇后把尾巴处理干净,别让侦查司查到什么。至于眼前,她得先弄清楚,他到底带了些什么。

“公子就带这些?”荼姚走了进去,目光从那些衣裳上扫过,“不带些草药什么的?”

润玉将一件衣裳折好,放进包袱里,头都没抬。“用不着。”

“怎么用不着?”荼姚走到他身边,弯腰拿起一件衣裳看了看,洗得发白的,领口处已经磨出了毛边,“灾区那种地方,最容易染病。万一路上生了病,连个应急的药都没有。”

润玉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我没有药。”

荼姚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她想起来了。他虽是皇子,却从未享受过皇子的待遇。太医院的门朝哪边开,他怕是都不知道。这么多年来,生病了就自己熬着,熬过去就活,熬不过去就死。他的身体就是这么熬坏的。

荼姚直起身,没有再说什么。她站在一旁,看着润玉把那几件衣裳一件一件地折好、叠好、放进包袱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忽然觉得有些心酸。不是那种浓烈的、铺天盖地的心酸,是一种淡淡的、像水一样漫上来的心酸。

“公子。”她忽然开口。

“嗯?”润玉没有抬头。

“路上小心。”

润玉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继续折衣裳。

荼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想:等他从晋州回来,软静殿应该已经修好了。到时候会有新的宫人,新的被褥,新的茶具,还有她会让皇后送来的那些草药。她要把这个地方,变成一个像样的、配得上他的地方。

至于为什么——她不想去想。她只是觉得,这个孩子,应该过得好一点。哪怕只是好一点点。

窗外,月光如水,虫鸣不止。软静殿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只有润玉房中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