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第四章

望尘镜

荼姚回到房中，将门掩上，从袖中取出望尘镜。铜镜不过掌心大小，边沿刻着细密的凤纹，镜面蒙着一层淡淡的雾。她伸出手指在镜面上轻轻一点，雾气散去，镜中现出宫中的景象。

此时的中宫在引桥的这一头。浩瀚无边的太液池上，隐约可见殿阁楼宇，水雾缥缈，莲叶接天，宛若仙境。引桥很长，铺着红毯，两边立着持灯的内侍，灯火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百鸟朝凤的广绫长袍在红毯上徐徐而过。那袍子太长了，裙幅拖在地上，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每走一步都要人捧着。秋珉儿数着脚下的步子，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一千三百九十八步。从引桥这头到乾坤殿正门，一千三百九十八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荼姚看着镜中那个皇后，目光淡淡的。

秋珉儿。秋氏之女。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像十八岁。太沉了，太静了，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乾坤殿占据整座岛屿，富丽堂皇的正殿可容纳数百人同时享宴，可此刻殿中空荡荡的，只有上首一张金光辉煌的龙凤宝座。嬷嬷云氏走上前来，指着那最高处，声音恭敬。

“皇后娘娘，每日清晨，后宫妃嫔会来乾坤殿向您请安，届时您坐在那里接受跪拜。”

秋珉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云嬷嬷犹豫了一下，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但若皇上驾临，那里只有皇上可坐。您则侍立于宝座之下。”

镜中秋珉儿的侧脸动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了云嬷嬷一眼。那目光平静，平和，没有怒意，没有不满，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云嬷嬷却惶然一怔，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荼姚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皇后，不简单。

秋珉儿收回目光，目视前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那就在皇上驾临时，另摆上一张椅子。”她捧起厚重的裙幅，跨进了上阳殿的门槛。

荼姚靠在椅背上，看着镜中那个年轻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嫁入天宫时的样子。也是这样，捧着裙幅，跨过门槛，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等着她的，不是尊荣，是牢笼。

望尘镜中的画面一转，到了安泰殿。

册立皇后的喜宴摆在这里，管乐丝竹不绝于耳，莺莺燕燕散坐席中，时不时朝上首抛去媚眼。那些都是昔日王府的姬妾，如今后宫有名分的妃嫔。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像一群争奇斗艳的孔雀。

上首坐着皇帝项晔，五十三岁。他从前是有发妻的，原配早年就香消玉殒了，秋皇后只算继室，所以没有大婚之礼，只有一乘鸾轿，将人送去了乾坤殿。

荼姚看着镜中那个男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不是太微，不是润玉，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他坐在那里饮酒，目光流连在舞娘的裙袂间，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内侍总管周怀躬身凑过去，轻声说了句什么。项晔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目光也没有从舞娘身上收回来，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周怀又答了什么。项晔沉默了片刻，放下酒杯，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那就如她所愿。”

荼姚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项晔站起身来，管乐一时皆止，妃嫔大臣无不屏息凝神。他走向坐在一旁的太后沈氏，俯身说了什么。太后笑着点了点头，叮嘱了几句。项晔淡淡而笑，转身离了席。

镜中的画面跟着他走。他在岸边下了肩舆，看到一旁宫人手中端着的酒杯器皿和饺子红枣花生，眉头一皱，说了句“都免了”，负手走了进去。

荼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高处不胜寒，”她自言自语，“谁都不容易。”

小白从她袖口钻出来，跳上桌案，蹲在望尘镜旁边，歪着脑袋看着镜中的画面，蓝汪汪的眼睛眨了眨。

“主人，那个皇后，好像不太招皇帝喜欢。”小白在心念中说，声音奶声奶气的。

荼姚没有回答。她在看镜中上阳殿的画面，皇帝驾临，免了一切礼节，皇后被宫女们拥簇着去更衣。她的目光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扫过，看到她眼底深处的某种东西不是紧张，不是畏惧，是一种隐忍的、克制的、压在心底的什么东西。

荼姚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起望尘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罢了。

先放过她一条性命。都是可怜人。十八岁的小姑娘，被送进宫里，嫁给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做了继后，然后在这敖到了十几年。那男人心里有别人，宫里的女人个个盯着她，朝堂上的大臣们等着看她的笑话。她能怎么办？她只能把自己裹在那件百鸟朝凤的袍子里，一步一步地走，一千三百九十八步，一步都不能错。

可她现在要对付润玉。这就不能忍了。

荼姚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雨后的天格外的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她看了片刻，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她可以收服她。这个皇后，现在还不是她的敌人。她可以谈，可以劝，可以让她明白，对付润玉，对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2

实在不行，再动手也不迟。

荼姚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小白从桌上跳进她怀里，仰着脸看她，尾巴一摇一摇的。

“主人，你要去找皇后吗？”

“嗯。”

“你打算怎么说？”

荼姚低头看了小白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眯了眯眼，朝中宫的方向望了一眼，迈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