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动真怒,像蓄势待发的鲨鱼,亮出了锋利的牙齿。可转身看到我时,他眼底的戾气瞬间消散,只留下些许疲惫:“吵醒你了?”
“师傅,”我递过一杯热茶,“您不必如此。”
他接过茶杯的手指微微颤抖,钻石戒指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苏顺,这世道烂透了,但总得有人试着补一补。”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田埂上看星星。他忽然说起入宫前的事,说自己曾在乡学里读书,梦想着考取功名,让家乡的人都能吃上饱饭。说到兴起时,他甚至哼起了江南的小调,水色的发丝垂落在肩头,月光下竟显得有些温柔。
“师傅,”我轻声问,“您后悔吗?”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后悔过,但遇见了你,便不后悔了。”
稻花如雪,落在我们的衣袍上,带着淡淡的甜香。我望着他松石色的瞳孔,忽然觉得,就算前路布满荆棘,只要有他在,我便敢一往无前。
三、秘密如刀
回京后,朝堂局势愈发紧张。太子与诸王夺嫡之争白热化,鹤佳凨作为皇帝的心腹,自然成了众矢之的。弹劾他的奏折堆满了御案,我每天都在太极殿上与那些文官唇枪舌剑,把他教我的“挑拨离间”用到了极致。
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复杂,有时是欣慰,有时是担忧,更多的时候,是我读不懂的深沉。他开始频繁地出入宫禁,有时整夜都不回东厂,我在学房里等他,看着烛火燃尽,心里空落落的。
转折发生在一个雪夜。我送奏折去司礼监,却在偏厅外听到了他的声音。他似乎在与人争执,语气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急切。
“……再给我些时间,等江南的粮田丰收,我定会……”
“鹤佳凨,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另一个声音冷笑道,“一个废人,也配谈什么宏图大志?若不是看在你还有些用处,你以为陛下会留着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推门而入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只见鹤佳凨背对着我,水色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而他对面站着的,竟是一直与他政见不合的兵部尚书。
听到动静,鹤佳凨猛地转身,松石色的瞳孔里满是震惊。我这才发现,他的嘴角破了,渗出血丝,钻石戒指上沾着点点殷红。
“苏顺,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兵部尚书见状,冷哼一声便走了。偏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人,雪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我看着他指尖的血迹,忽然想起坊间另一个更隐秘的传闻——说鹤公公并非天生宦官,而是入宫后遭人陷害,才成了残缺之人。
“师傅,”我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
他别过脸,避开我的目光:“无关紧要的事。”
“怎么会无关紧要!”我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害你?是不是因为帮我查户部的案子,才得罪了人?”
他猛地甩开我的手,钻石戒指划过我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看着那道血痕,松石色的瞳孔里闪过痛苦:“苏顺,别问了。有些事,不知道对你更好。”
那天晚上,我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原来他教我的“刀鞘要厚”,是用自己的血肉换来的教训;原来他看似风光的权位背后,藏着如此不堪的秘密;原来他眼底那些我读不懂的深沉,全是无法言说的伤痛。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总在夜里核对账目,为什么要冒着风险运送粮草,为什么会在看到流民时露出那样的神情。他不是在弥补什么,他是在完成那个未竟的梦想——用另一种方式,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吃上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