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艇比品儒想象中更大。
白色的三层船体停在码头边,甲板上已经有人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站着。海风把香槟的味道和防晒霜的香气搅在一起,混着柴油的尾气,构成一种浮华的、虚假的松弛感。品儒在码头上站了两秒,把游艇的轮廓看了一遍——船尾的救生艇、两侧的护栏高度、驾驶舱的位置。他习惯性地在做环境扫描,像是在勘察一个即将进入的战场。
世娴挽着他的胳膊往舷梯走,高跟鞋踩在金属踏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笑容松弛,甚至还歪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肩膀。"紧张吗?都是些无聊的生意人,你待在我旁边就行。"
"不紧张。"品儒握住她的手,指尖交缠了一下,"有你呢。"
船舱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品儒在之前洪家的聚会上见过的面孔——两三家合作公司的老板,一个律师模样的人,还有一个穿着昂贵运动外套的年轻女人,手腕上戴的百达翡丽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只都闪。白峰坐在主位旁边,正和那个律师模样的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看见世娴和品儒进来,抬了抬手算是招呼。
"来了?坐吧。"
品儒在世娴旁边坐下,白峰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不咸不淡地扫了一下就移开了。品儒注意到今天白峰看他的方式和前几天不太一样,以前是审视加一丝居高临下的满意,现在是——空的。那种空让他后颈微微收紧了一瞬。
游艇在十分钟后离岸。引擎低低地震动起来,两岸的码头建筑渐渐缩小成模糊的色块。海面从青灰变成深蓝,阳光在浪尖上碎成一片金色的鱼鳞。船舱里的人开始走动、敬酒、交换名片,气氛松散又精致。
品儒端着一杯柠檬水靠在船舷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没有喝酒,每一口都只是碰碰嘴唇就放下了。白峰大概半个小时后出现在他旁边,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沿上碰出轻响。
"品儒。"白峰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来,跟你说几句话。"
品儒站直身体,跟着白峰走到船尾相对僻静的一角。这片区域离船舱远一些,只有两个人,栏杆外面是无遮无拦的海面,风比船头更大,灌进耳朵里呼呼地响。
白峰转过身来看着他。酒杯在他手里微微晃动着,里面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
"最近在家住得还习惯?"
"习惯。"品儒笑了下,"妈每天都做好吃的。"
"嗯。"白峰啜了一口酒,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逡巡了一遍,"品儒啊,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聊过。你在我们家三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明白人。"
品儒等着他的下一句。白峰放下酒杯,两只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你最近是不是在外面查了什么东西?"
这句话问得直接,没有任何铺垫。品儒心里某个角落"咯噔"一声落了地,但他面上的肌肉纹丝不动,甚至嘴角的弧度都保持着刚才的幅度。"爸,您这话说的,我查什么呀。我每天在家浇花做饭——"
"你浇花做饭的那几天,我的账被堵了。"白峰转过头来,眼睛眯了一下,"三百万的转账卡在三点钟出不去。巧不巧?"
品儒没有说话。海风把他的衬衫下摆吹得扬起来,猎猎作响。
白峰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种品儒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涩。"品儒,我从来没小看过你。你是个聪明孩子,比我女儿聪明。但聪明人有时候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扛得住所有的事。"
品儒攥着柠檬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爸,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不明白没关系。"白峰把酒杯搁在栏杆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洪家的船,不是我一个人开的。船上很多人。你如果掀了这艘船,大家都要落水。"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甲板上的声音被风声吞掉了一半。品儒站在原地,把那杯柠檬水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液体经过喉咙的时候微凉。他看着白峰走回船舱的背影,那双肩在白天的光线下看起来比平时矮了一些。他忽然意识到白峰刚才那段话里最重要的信息——白峰在示弱,他用的方法是半威胁半劝降。
这意味着品儒手里捏的东西,足够让白峰怕了。
品儒在船尾又站了一会儿,把剩下的柠檬水喝完,杯子搁在白峰那只酒杯旁边。两只杯子并排放在栏杆上,一只透明,一只琥珀色,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正要转身回船舱的时候,余光瞥见船舱侧面的走道上站着一个人。艾利靠在舱壁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他没有抽烟,只是夹着它,目光越过品儒的肩膀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品儒和他之间隔着大约十米的甲板。风在两个人中间穿梭着,带着海水的咸味。
艾利把烟摁灭了,扔进旁边的一个金属桶里,然后朝他走过来。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他走到品儒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品儒刚才放杯子的栏杆。
"品儒。"艾利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聊天,"今天的海好看吗?"
"好看。"品儒没有转身看他,依然面朝着海面,"我很少出海。"
"以后可以多看看。"艾利把胳膊搭在栏杆上,和品儒并排站着,姿态像是两个正在闲聊的老友。"海这个东西吧,看着平,底下什么都有。深的地方你根本看不见底。"
品儒偏头看了他一眼。艾利的侧脸被光勾出一道锐利的轮廓,鼻梁很高,唇线微抿着,确实是一副很好看的长相。品儒忽然想,世娴大概就是被这张脸配着这样温柔带刺的说话方式一点点拽过去的。
"你说得对。"品儒收回目光,"水下面确实看不见。但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不是不存在。"
艾利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握在掌心里,品儒没看清是什么,只看见金属的反光一闪。艾利把那只手伸到品儒面前,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枚戒指。品儒的戒指。他之前放在枕头底下后来又收进西装内袋里那枚,他睡前还摸到过。可眼前这枚和那枚一模一样,连内侧的划痕位置都对得上。
"你什么时候——"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艾利把戒指收回去,重新握进掌心里,"你回洪家的第一天晚上,我就拿到了。"
品儒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那枚戒指他一直贴身放着,艾利什么时候靠近过他?只有一次——从办公室出来的那个凌晨,艾利进门之后转身出门的时候擦过他的衣角。那不到一秒钟的接触里,他从品儒内袋里抽走了这枚戒指。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查的那些东西,我都有备份。"艾利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今天下午去了翠湖湾9号。拍了我保险箱里的东西。但你以为我会把唯一一份原件放在那里吗?"
品儒的后背渗出了薄汗,但脸上没变。他看着艾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冷静——他准备好了。他早就猜到了品儒会去,他故意把保险箱放在那里等品儒翻。
"所以你今天叫我来——"品儒说了一半就停了。
"叫你来?"艾利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看起来甚至有些温柔,"游艇是你岳父叫的。但让他选今天出海的,是我。品儒,你手里那份东西交出去,大家都完了。但我手里还握着一样东西,你猜是什么?"
品儒没有说话。海风越来越大,把他的衬衫衣领吹得翻过来拍在脖子上。他看着艾利的嘴型,在风声里辨认出那三个字的形状。
"洪国蓉。"
艾利说完就退了半步,重新露出那种轻飘飘的笑容。"你岳母帮我记过几笔账。你猜如果我把她牵出来,你在她面前做的那些保证还作数吗?你承诺不拖她下水。但我可以。你不想她进去吧?"
品儒的手在栏杆上慢慢攥紧。艾利看着他攥紧的手指,眼里浮起一丝得逞的亮光。
"品儒,你是个好人。好人的弱点就是太在意别人。"艾利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我今天叫你来这个位置,就是想跟你说——你手里那东西不放,不止白峰要完。洪国蓉要完。世娴要完。整艘洪家的船都要沉。"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来补了一句:"你考虑清楚。船到公海之前给我答复。"
艾利的背影消失在船舱门口。品儒独自站在船尾,手指终于从栏杆上松开,手心里全是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起头看了看远处已经变成一条细线的海岸线。
公海。船还在往外开。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西装内袋——空的。那枚戒指已经被艾利拿走了。但他想起另一件事,今天下午他在翠湖湾拍的最后一张照片,末页上那行"H.G.R. 确认,210万"。艾利提到洪国蓉的时候,那行字忽然在他脑子里翻了出来。
艾利说她记过几笔账。但他保险箱里那本私账上,洪国蓉的名字只出现过一次。如果艾利手里还有更多关于洪国蓉的证据,他不会只放一条记录在保险箱里等品儒去拍。
除非——那个保险箱是饵。那些照片是饵。艾利故意让他看到洪国蓉的名字,就是为了今天在船上拿这个来要挟他。
品儒慢慢站直了身体。海风灌进他的衬衫里,鼓胀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他看着远处那道海平线,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转身走回船舱的时候,白峰正和那个律师模样的男人碰杯,世娴端着酒杯靠在沙发扶手上和那个戴百达翡丽的年轻女人聊天。一切看起来正常得不像有暗流在底下涌动。
品儒走到世娴身边坐下,在她耳边说了句"我去甲板上透透气"。世娴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捏了捏他的手。
品儒站起来,穿过船舱,走向侧面的甲板通道。他没有去船尾,而是往船头方向走。走到船头最前端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最前面的栏杆,面朝一望无际的海面。
船头的风最大。把他整个人吹得像是要往后倒。
他在那里站了几分钟,等着身后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三分钟后出现了。皮革鞋底踩在金属甲板上的声音,不急不慢。品儒没有回头。那个人走到他身后两步左右的位置停下来,风把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送到了品儒鼻端。
"想好了?"艾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品儒依然面朝着海。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稳稳地递了出去:"想好了。你过来,我把东西给你。"
身后沉默了一秒。然后品儒听见皮鞋往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了。他能感觉到艾利的呼吸就在他的后颈附近,温热而急促。
"在哪?"艾利问。
品儒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攥在手里。他没有转身,只是把胳膊往身后伸过去,U盘从指缝里露出一截。
"都在这里面。你拿去,然后——"
他话没说完。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胳膊,力道极大,同时品儒感觉到后背被人用力一推——那一推的力气全部集中在腰际,身体的重心瞬间被掀翻。
他的身体越过护栏往下栽的时候,视野里只剩一片急速翻转的天和海。白得刺眼的云、深得发黑的海、艾利俯在栏杆上向下看的那张脸,三样东西在他眼前交替闪过。
然后是"砰"一声巨响,冰凉的海水从四面八方灌进他的口鼻。
咸。冷。黑暗从水底涌上来吞没光线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得多。品儒在下坠之中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四肢在冰水里本能地扑腾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抓住。海水托着他的身体往下沉,往下沉,深色的幕布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他的脑子里在最后一刻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枚刻着"J&J"的戒指,在艾利掌心里闪了一下光。
然后黑暗彻底合拢了。
甲板上,艾利俯在栏杆边往下看了足足三十秒。海面上泛着一圈一圈的白色泡沫,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终被浪涌抹平了。
他直起身,把品儒的U盘攥进掌心,转身走回船舱。经过船舱门口的时候世娴迎面走过来,两个人差点撞上。世娴看他脸色不对,蹙了蹙眉:"你看见品儒了吗?他说去透气——"
艾利的表情一瞬间切换成了恰到好处的茫然。"啊?没看见。可能在船尾吧。"
世娴脚步匆匆地往船尾方向去了。艾利站在原地,把那只攥着U盘的手慢慢插进裤袋里。他的心跳在耳膜里敲击着,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游艇继续在海上航行。阳光照着洁白的船体,海面波光潋滟,一切看起来和任何一个风平浪静的下午没有两样。
只有海水深处,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身影正在缓缓下坠。衣摆在水流里舒展开来,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