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灌进口鼻的那一瞬间,林品儒以为自己会死。
他的肺在烧。冰水刺进喉咙、气管、胸腔的每一寸,温度冷得像有人把一把碎玻璃从嘴里灌了进去。他下意识地挣扎,手臂在水里划了两下,什么都没抓住。白色西装的衣摆在水流中翻转着,像一面失去了方向的旗。海面在他头顶越来越远,光从水面上方透下来,越来越细,像是有人在天上慢慢拧暗了一盏灯。
然后他的脚尖碰到了一个东西。
硬物。弧形。金属的触感透过皮鞋底传上来。品儒在混沌中猛然清醒了一瞬——那是船底龙骨的位置,游艇在刚才转向的时候掠过他下沉的水域。他的脚尖勾住了船底某个凸起的部件,全身的重量被那个支点暂时托住了。
他借那一蹬的力气往上游。胸腔里的空气已经被海水挤得所剩无几,他几乎是在用最后的本能推动双臂。光线越来越亮,蓝色的水层逐渐变浅,头顶那层透亮的水面越来越近——然后他的头冲出了水面。
他剧烈地咳起来,海盐和胃里翻涌的酸水一起从嘴里涌出。他在水面上扑腾了两下,手指抓住了最近的一块浮木残片,像是上天扔下来的救命稻草。指甲掐进木头纹理的时候疼得发麻,但他死死攥住了,没松。
他喘息着仰起头往四周看。游艇已经驶远了几百米,白色的船尾在波浪间若隐若现,像一只正在远离的飞鸟。他看不见甲板上的人影,不知道艾利是不是还在栏杆边看着他这边。他也不敢喊。他现在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连自己都听不太清楚。
他不知道自己在水上漂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四十分钟。风浪很小,但海水很凉,他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从骨缝里被抽走。浮木残片托着他的上半身,双腿垂在水里随着浪涌来回摆动。太阳渐渐偏西,照在他脸上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淡淡的金色。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漂到意识消失。天暗下来的时候他看见远处有一个黑点正在变大,引擎的声音从微弱变得清晰。那是一艘渔船,深蓝色的船体,船头站着一个人正在朝他这个方向看。
那个人冲船舱里面喊了一声什么,船速减慢了。渔网被拖上来,一个人解下绑在船舷边的救生圈朝他抛过来。救生圈砸在水面上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品儒伸手去够,指尖够到了塑胶的边缘,然后有两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从水里往上提。
他听见有人在说"还活着还活着",有人在叫他"喂你醒醒"。他睁开被海水蜇得通红的眼睛,看见一张黝黑的中年男人的脸,嘴唇上方有一道旧疤,眉毛很浓,正俯身拍他的脸。
"小伙子!能听见我说话吗?"
品儒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能。"
男人的表情松了一瞬。他招呼旁边的人拿毯子和热水,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品儒从甲板上挪进船舱里,裹了一条厚厚的毛毯。热水灌进喉咙的时候他的胃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趴在船舱边缘又吐了一回,吐出来的全是海水,咸腥得让人作呕。
"你怎么掉海里的?"那个浓眉男人递了第二杯热水给他,"这片海域平时没游客的。"
品儒裹着毯子靠在舱壁上,嘴唇青紫,牙齿还在轻微打颤。他看着男人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他不能说实话。如果他实话说了,这艘船靠岸之后白峰的人可能会先一步到。
"我……在游艇上参加聚会,不小心滑下去了。"品儒的声音还很哑,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你能把我送到最近的港口吗?我有朋友在那边等我。"
男人看了他两眼,点了点头。"行。我们本来也要回去卸货。大概还要开一个半小时。"
品儒靠在舱壁上闭上眼。毯子的粗糙毛料扎着下巴,他却觉得这是这辈子摸过最温暖的东西。引擎低沉地响着,渔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平稳的航迹,向着渐渐亮起灯火的陆地驶去。
同一个时刻,白色游艇上已经乱了。
世娴找遍了船尾、船头、船舱、洗手间,甚至拉开了救生艇的帆布罩看了一眼。她站在船舱中央,听着周围人的交谈声和笑声,忽然发现自己找不到丈夫了。那种感觉来的不是"他可能出了事"的恐惧,而是一个更简单也更扎心的事实——整整四十分钟,没有人注意到林品儒不在船舱里。
她冲到白峰面前,声音已经开始抖了:"爸,品儒不见了。"
白峰手里还端着那杯快喝完的威士忌,闻言眉头皱了皱,放下酒杯。"到处找了?"
"都找遍了!他手机在沙发上,外套还在椅子上,人没了——"
白峰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快得世娴没有捕捉到。他转身走到舷窗边往外看了看海面,海面平静,晚霞烧得通红,把整片海水染成了一层暗橘色的光。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过于镇定的声音说:"让船员沿着航线回去找一圈。可能是不小心滑下去了。"
世娴的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你说什么?滑下去了?怎么滑——"
"别慌。"白峰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先找人。"
船员们开始返航搜索,探照灯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白色的光弧。世娴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她的喊声被风撕成了碎片飘散在水面上方,连回音都没有。艾利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瓶水。他递过去:"世娴,喝口水吧,别把嗓子喊哑了。"
世娴没接。她攥着栏杆的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支撑骨头的什么东西。艾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颤抖的肩膀,脸上的表情是一片精致的、无懈可击的担忧。
探照灯在海面上扫了将近一个小时,什么也没有。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白峰下令返航。世娴在船舱里坐着一动不动,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手背的皮肉里。艾利坐在她旁边,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他水性不错的,说不定漂到哪个岸边了。明天我们再找。你先别急。"
世娴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温度,空空的,像是瞳孔里反射的东西突然不见了。艾利在她的注视下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收回了视线。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码头上亮着橙黄色的灯,海风比下午的时候大了许多,把缆绳吹得啪啪地拍着码头的水泥面。世娴第一个下了船,踩着高跟鞋在码头上跑了几步又停下,茫然四顾。码头上只有几辆等着接人的车和几个抽烟的船员。
没有品儒。她站在码头的灯下面,夜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翻起来。她忽然想起今天出门之前她在玄关回头看他的那个瞬间——他穿着那套白色的西装站在楼梯口,朝她笑了一下,说了句"走吧别让爸等"。那个笑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可她现在站在风里回想那个画面,才发觉那笑容的底下是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
她当时没有看出来。或者说,她当时没舍得仔细看。
艾利走到她身边来,伸手想去扶她的胳膊。世娴侧身避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艾利的手指悬在了半空。他没有追过去,收回手,偏过头压低了声音说:"搜救队明天一早出动。你先回去休息,我帮你处理后续。"
世娴看了他一眼。"你回去。我在这儿等。"
"世娴——"
"你回去。"世娴的声音拔高了,在夜色里听起来脆而薄,"我自己等。"
艾利站着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码头水泥地上的声音渐渐远去了。世娴一个人站在灯下面,海风把她刚才在舱壁上蹭到的一点金粉吹进了眼睛里,涩得她拼命眨眼。
与此同时,一艘深蓝色的渔船正在接近另一个方向的港口。船舱里品儒裹着毯子坐起来,身上的海水已经被擦干净了,换了船长借给他的一件旧汗衫和一条棉裤,裤腿太长,他挽了两圈才踩得住。
船头那个浓眉男人走进来递给他一碗热汤。"喝了吧。"
品儒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是鱼汤,很鲜,姜放得重,辣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捧着碗慢慢喝完了,把空碗还给男人的时候说了句"谢谢,救命之恩我记着"。
男人摆摆手。"小事。你上岸之后打算去哪儿?有联系方式吗?"
品儒想了想。他没有手机了,手机掉进了海里。钱包也没了。他只剩下那身湿透的白西装——他在被救上来之前把西装内袋里最后一枚U盘攥在了手里,那是下午在翠湖湾拍的所有照片的备份。现在它还在他裤兜里,用防水袋套着,完好无损。
"你有电话可以借我用一下吗?"品儒问。
男人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品儒接过去,按了一串号码——不是家里的,不是林奕的,是他背下来的那个神秘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了,没有出声,在等。
品儒说了一句话:"是我。我活着。"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了一个声音。是他第一次听见那个号码的主人说话——女声,很年轻,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平稳:"我知道你会活着。你在哪?我来接你。"
品儒抬头看了一眼船头的方向,港口的光已经从舷窗透进来,暖黄色的,像一道地平线尽头慢慢展开的光。他对着电话那头轻声说了一个港口的名字,然后补了一句:"帮我带一套衣服。深色的。"
那边说了"等我"就挂了。品儒把手机还给船长,重新裹紧毯子,靠在舱壁上看着舷窗外越来越近的码头灯火。
渔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了一个人。一个女人。穿黑色的风衣,短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纸袋。她站在灯下,身姿笔直,像一棵在风口里长了许多年的树。
品儒踩着舷梯走上码头的时候脚还有些发软,膝盖在打颤。那个女人走上前来,把纸袋递给他。"换上。"
品儒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整套黑色的衣服。他抬头看面前这张脸。路灯下看得很清楚,二十七八岁,五官很干净,眉眼之间有薄薄的锐利。她身上没有香水味,只有一点淡淡的纸张和墨水混在一起的气息,像是刚从办公室里出来就直接上了车。
"你——"品儒开了个头。
"我叫高文嫣。"她打断他,"回去再说。车在那边。"
品儒跟着她走向停车场。黑色的轿车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高文嫣拉开副驾驶的门示意他上车。品儒弯腰坐进去的时候,座椅皮革的冷硬触感让他浑身一激灵。高文嫣绕到另一侧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无声地滑出码头区域,汇入深夜的城市街道。
品儒坐在副驾驶座上,窗外的霓虹灯一帧一帧地掠过他的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汗衫和挽了两圈的棉裤,又看了看纸袋里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衣服。然后他偏过头,看着高文嫣开车时侧面绷紧的线条,问了一句:
"你到底是谁?"
高文嫣没有转头。她的目光平视着前方路面,声音在车厢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一个想跟你做交易的人。我帮你活下来,你帮我扳倒艾利。"
品儒靠着座椅后背,慢慢闭上了眼。车里的暖风吹在他脸上,身上那件旧汗衫散发着渔船上的柴油味和鱼腥气,可他只觉得这些气味真实而清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刚刚打捞上来的证物。
他闭着眼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好。成交。"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向前驶去,载着一个人和一具还没有完全暖过来的躯体,驶向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方向。后视镜里,港口的灯火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浓缩,最后变成了天幕边缘一小撮模糊的光斑。
品儒睁开一只眼,从后视镜里看着那道光斑彻底消失。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把那条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下巴。
他在想一件事。艾利推他下水的时候,说的是"船到公海之前给我答复"。可他没等到品儒的答复就把人推下去了。说明那根本就不是一个交易,那是一个圈套。艾利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下船。
但他活下来了。而艾利还不知道这件事。
品儒在黑暗中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轻,轻到即使旁边的高文嫣偏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看出那到底算不算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