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结束后艾利没有走。白峰说了一句"书房有茶,过来喝一杯",艾利就跟着他上了二楼。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时候,品儒在餐桌边慢慢地擦手,餐巾折了三折放回桌上,动作不紧不慢。
世娴在旁边收拾碗筷,手碰到了品儒的手背,她停了一下,低声问:"他今天怎么来了?"
"你问我?"品儒偏头看她,笑了笑,"他是你爸请的客人,我跟你一样才知道。"
世娴皱了皱眉。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品儒注意到她眼睛里有烦躁,不是对着他的,是那种自己也说不清来源的隐约不安。他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没事,我去洗碗。"
世娴没松手,反而攥住了他的手指。"品儒。"
"嗯?"
"你……今天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品儒看着她,她眼里的东西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她看他要么是漫不经心的笃定,要么是做错了事之后的慌乱。但现在她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新的东西——她在试探他。她在试探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觉得挺正常的。"品儒收回手,端起了用过的碗碟往厨房走,"你最近太累了,别想太多。"
世娴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又松开。
厨房里水声哗哗地响着,品儒低头洗碗,耳朵却竖着听楼上的动静。这栋别墅的隔音不算好,他听见书房方向隐约传来白峰提高的声调,像在发火。然后是艾利低沉急促的回话,中间夹杂着什么东西被拍在桌上的声响。
品儒把冲干净的碗放进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走到楼梯口,想了想没有上去,只是站在楼梯拐角那个位置。上面书房的门关着,但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漏出来,他捕捉到了几个词——"堵住了""谁干的""查""不能等"。
艾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拍:"那老头子的账本还在我那儿,他要是不想进去——"
后面的话被白峰的喝断声盖住了。品儒把那个不完整的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脸色微微沉了几分。艾利在以账本为要挟。这意味着他和白峰之间并不只是合作关系,白峰手里有把柄被艾利攥着。
品儒退回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喝着。大约二十分钟后,二楼书房的开门声响了,脚步声经过楼梯口往玄关方向走去。品儒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艾利正弯腰换鞋,白峰站在他身后两米处,两个人脸上都恢复了得体的平静。
艾利直起身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偏头瞥了一眼品儒。那一眼很短,但品儒读懂了里面的东西——不是白天的挑衅了,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断之前的寒光。
艾利走了。白峰没回书房,直接上了三楼,把主卧的门关得"砰"一声响。
整个别墅安静下来。品儒把手里的水杯放下,走到玄关看了看鞋柜旁边。艾利那双深棕色的鞋已经没有了。地上残留着一小块泥印子,被踩到了瓷砖的接缝处。他蹲下来用抹布把那块泥擦掉,然后把抹布洗干净挂回原处。
晚上十一点,世娴先睡了。品儒躺在黑暗里等到她的呼吸完全平稳,然后起身摸到阳台上,拨出了顾长青的号码。
"转账卡住了,他拿不到钱。下一步他们一定会换方式——用实物转移。"品儒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醒屋里的世娴,"艾利手里有账本,他今天在书房和白峰提了这个。我猜他是拿账本在当保险,他不想把账本给出去。"
顾长青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声音清晰地传过来:"那你要赶在他转移账本之前拿到。他既然在书房提了这个,说明他对白峰已经不信任了。一个不信任盟友的人,会把最值钱的东西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办公室我已经翻过了。"
"那就换个地方。他有没有第二处房产、常住的酒店、或者某个安全的私人空间?"
品儒想了想。老孙给的资料里提到过艾利在本市有两处公寓,一处在他自己名下,另一处登记在一个公司名下。他还没查过第二处。"给我一晚上时间。"
挂了电话之后品儒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夜风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往楼下看了一眼,花园围墙外面的路灯下停着一辆车——不是银灰色了,是一辆白色的SUV,他记得白天不在那里。
他回到卧室,从床头柜的暗格里摸出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那个神秘号码今早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小心了,白峰联系了人。"
第二天一早,品儒照常做了早餐。世娴下楼时多看了他一眼,好像在确认他还是不是那个她认识的林品儒。品儒跟她对视的时候很自然地弯了一下眼,递了双筷子过去。"今天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世娴接过筷子,低头夹了荷包蛋,咬了一口。"下午我爸要去游艇上办个聚会,你也来。他让我跟你说一声。"
品儒手里倒牛奶的动作停了一瞬。"游艇?"
"嗯,生意上的朋友。他让我带家属,你总不能一直在家闷着吧。"
品儒把牛奶杯放到她面前,语气如常。"好,我准备一下。"
送走世娴之后他回到楼上,关好书房门,给老孙发了条消息查艾利第二处房产的地址。二十分钟后老孙回了:"城南翠湖湾9号,登记在公司名下。那个公司就是维纳斯B座18层的租赁方。我查了物业记录,最近三个月每月都有艾利出入的登记,次数不多,但很规律。"
品儒看着"翠湖湾9号"几个字,心里那块拼图终于咔嗒一声落到位了。账本不在办公室,在他的私人公寓里。他站起来换了一身深色外出的衣服,拿好备用钥匙,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白峰今天在书房里没出来,洪国蓉在自己房间里做操,阿姨在花园里修剪月季。
品儒从侧门出去,开车直奔城南。
翠湖湾是一处老旧的高档小区,门卫形同虚设,品儒报了一个楼号就顺利进去了。9号楼在小区最里面,一栋三层高的独栋公寓,外墙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他站在楼下观察了一会儿,二楼窗户的窗帘拉着,一楼门前的信箱里塞了两天的报纸没取。
艾利不在。
品儒用老孙配的备用钥匙开了门。里面很暗,所有窗帘都是拉着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和文件纸张混合的气味。他扫了一圈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袋口没有封,里面的东西露出一角——品儒抽出来一看,是一叠房产证复印件,上面的名字全部是白峰。不止一套,六套,分布在三个城市。
品儒把这叠复印件翻了一遍,心跳越来越快。这不止是转移公司资产的账本,这是白峰个人财产的藏匿清单。他把这些东西拍照存好,继续往里面走。二楼的主卧床头柜里放着一个保险箱,很小,便携式的。品儒试了几个密码都打不开,最后他试了那个办公室的门锁密码——0617。
"嘀"一声,开了。
保险箱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本黑色的硬壳笔记本,比办公室里的那些更薄,封皮有些磨损,看起来像是经常被翻阅。品儒翻开第一页,笔迹是艾利的,记录的却是另一个方向的东西——日期、人名、金额。人名很多,白峰的名字出现了最多次,但中间偶尔穿插着几个品儒不认识的姓氏,后面标注的金额比白峰那几笔还要大。
这是艾利的"私账"。他自己的秘密交易,和白峰无关的那部分。
品儒一页一页拍过去,手指快而稳。拍到末页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日期是一周前:"H.G.R. 确认,210万。"
H.G.R.。洪国蓉的首字母缩写。
品儒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这一页也拍下来。他把笔记本放回保险箱,锁好,把一切恢复原样,退出公寓。从他进去到出来,前后不到半个小时。
他钻进车里,发动引擎的时候手还是稳的,但他知道自己手里现在攥着的东西足够掀翻整艘洪家的船。白峰的转移资产、艾利的私账、洪国蓉的参与记录,全部齐了。
他没有回家。先开车绕城转了大半个小时确定没人跟踪,然后在一家咖啡店角落里坐了下来,把今天拍的所有照片整理进加密文件夹,给顾长青和老孙各发了一份。顾长青只回了四个字:"够了。收网。"
品儒把手机锁屏,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凉的,他灌下去半杯,舌尖上全是苦涩。
下午两点,他回到洪家。世娴已经在玄关等他了,换了一条香槟色的连衣裙,长发微卷,化了淡妆。她看到他回来,递过来一个手提袋:"给你准备了衣服,白色的那套。爸说今天来的都是生意上的人,穿正式点。"
品儒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套裁剪合体的白色西装,面料很好,和他婚礼那天穿的那套几乎一模一样。他拎着那套衣服在手里掂了掂,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
"怎么了?"世娴问。
"没什么。"品儒把袋子搭在肩上,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腰,"好看的。我上去换。"
他上了楼,在衣帽间里换上那套白色西装。镜子里映出来的那个人和婚礼照片上的差不多,眉眼温和,嘴角含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弧度。可品儒看着镜中的自己,分明看见同一张脸上的同一副笑容底下,已经塞满了和那个明媚春日截然不同的东西。
他转身下楼。世娴在楼梯口等他,见他下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唇。"还是这套适合你。"
品儒伸手拉过她,掌心贴着她的腰侧。"走吧,别让爸等。"
上了车之后世娴坐在副驾驶,指尖一直在拨弄安全带。品儒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面——一辆白色的SUV隔着两辆车跟着。他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车子驶向码头方向。海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湿的味道。品儒把窗户降了一半,让风灌进来吹在脸上。世娴偏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话好少。"
"嗯。"品儒看着前方的路,"在想晚上给你做点什么好吃的。"
世娴笑了一下,像是放下心来,把头靠在了座椅上闭目养神。品儒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那辆SUV,它还在,不远不近地缀在车流里。
他心想,今晚的游艇上会有多少人。白峰、艾利、那些"生意上的朋友"。而所谓的"聚会",说不定就是为某些人准备的最后一程。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稳。
前面码头已经看得见了,白色的游艇停在泊位上,在下午的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品儒看着那道光,眯了眯眼。
他不知道的是,这趟出海之后,他的人生会被劈成两半。一半叫林品儒,一半叫高杉。
但至少现在,他开着车,载着洪世娴,迎着海风往前。后视镜里那辆白色的SUV终于在最后一个路口拐了弯,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品儒踩下刹车,游艇已经近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