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品儒煎蛋的时候手很稳,金黄的边缘微微焦脆,溏心晃在中间正好。他把它盛进白瓷盘里,旁边摆两片烤得焦黄的吐司,一杯现榨橙汁。世娴下楼看见这份早餐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两分,凑过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上。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得好。"品儒侧头蹭了一下她的头发,声音带着刚醒没多久的沙哑,"你今天几点开会?我送你。"
世娴笑了一声,松开他坐到餐桌前。"今天不用你送,司机来。"
品儒在她对面坐下来,端着自己的那杯黑咖啡慢慢喝。世娴低头吃着煎蛋,鬓角的碎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他看着她咀嚼的侧脸,脑子里转的却是艾利办公室里那个便签本上"洪国蓉"三个字的压痕。他的岳母,那个永远穿着素色针织衫、说话慢声细语、一辈子围着丈夫和女儿转的女人。
她是什么角色?
品儒把咖啡杯放下,开口问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妈今天在家吗?我昨天逛超市看到有新鲜的栗子糕,想买给她尝尝。"
世娴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这些天品儒示好的对象一直是白峰,对洪国蓉只是礼节性的客气。忽然主动提起要给她买糕点,世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在啊。上午都在家。"世娴说完低下头继续吃蛋,补了一句,"你对她好点她挺高兴的。"
品儒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注意到世娴刚才那个目光里的微妙变化——她说"你对她好点她挺高兴"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分辨不出的东西。不像单纯的开心,更像是一种试探后的放松。品儒在心里把那个语气折好、收起来,等到需要的时候再打开看。
上午九点半,世娴出了门。品儒换了身干净的棉麻衬衫,去了洪国蓉的房间。
洪国蓉住在二楼东侧那间朝南的卧房,窗台上摆了七八盆绿植,每一盆都养得水灵灵的。品儒敲门的时候她正在给一盆吊兰喷水,转身看见是他,笑意立刻漾了满脸。
"哎哟品儒,今天怎么有空来找妈?"
"我路过那家老字号的栗子糕铺,想着您爱吃,就买了。"品儒把手里提着的纸袋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糕点,"还是热的。"
洪国蓉眼睛一亮,凑过来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还是你这孩子有心"。她拉着品儒在窗边坐下,倒了杯茶,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家长里短——隔壁李太太家儿子结婚了,花园里的月季今年开得特别早,阿姨最近买的排骨不够新鲜。
品儒应着,一面把话头慢慢往洪家自己的事上引。
"妈,旭峰最近生意是不是挺忙的?我看爸这几天老往书房打电话,一打就是大半天。"
洪国蓉正咬第二块栗子糕,闻言咀嚼的动作慢了一下。"嗐,他那个人一辈子忙,你也知道的。公司的事我从来不过问,他跟我说的都是'都好着呢'。"
"那世娴呢?她最近也挺累的吧。"
"这孩子……"洪国蓉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糕点,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她啊,心气高,又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以前有你在家她还能松快松快,你走了那几天她整宿整宿睡不着。品儒,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世娴是有些毛病,可她心里有你。"
品儒低下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动容表情,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我知道了妈,以后我不走了。"
洪国蓉拍了拍他的手背。她掌心干燥而温热,品儒垂着眼,看见她无名指上那枚旧戒指,洪家祖传的翡翠戒面,水头很好,衬着她布满细纹的手背。
"妈,"他又开口了,语气更轻,"爸的公司……没出什么事吧?我前几天听一个做生意的朋友说,现在地产行业不太景气。"
洪国蓉的笑容微微一滞。品儒捕捉到了那半秒的停顿,比普通人听到"生意不好"该有的反应多了半拍。她随即摆了摆手,"他呀,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你不用担心这些,安心把日子过好就行。"
她说话的语气照旧是温软的,但品儒注意到她放下茶杯的时候,手指在杯柄上多握了一拍才松开。那个动作很小,却暴露了一件事——洪国蓉在紧张。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紧张。
品儒没再追问,又陪她聊了一会儿天气和花,然后起身告辞。走出洪国蓉房间的时候他带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三秒钟,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洪国蓉说"他跟我说的都是'都好着呢'"。问题就在这里——如果她真的完全不过问,她不会知道白峰说的是"都好着呢"还是"不太好"。她在下意识维护一个"我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设,但她的措辞出卖了她。
她知道。她至少知道一部分。
下午的时候品儒正在阳台给绿萝换盆,听见楼下传来车声。他往下看了一眼,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铁门外,驾驶座的门打开,艾利从里面出来,正仰头朝他挥手。
品儒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土,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脸。艾利穿着浅蓝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松快又张扬。他朝品儒的方向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一个纸袋。
"给伯父带了些福建的岩茶!"艾利在楼下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像是生怕屋子里哪个人听不见。
品儒把手上的土在抹布上蹭干净,下了楼。他到玄关的时候艾利已经进来了,洪国蓉正拉着他在客厅说话,两人笑得旁若无人。艾利一只手搭在洪国蓉肩上,微微弯腰听她说什么,那个姿态亲昵得不像外人。
"妈,你们聊什么呢这么高兴。"品儒走进客厅,声音平和,在"妈"字上落得格外自然。
艾利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品儒看见艾利眼里的东西——清清楚楚的挑衅和一丝不加掩饰的玩味。他像是在说,看,我进你家像进自己家。
"品儒,好久不见。"艾利伸出手来。
品儒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力道适中。"是好久没见了。上次见还是在机场。"他笑了一下,"深圳那个机场,记得吧?"
艾利的手在他掌心里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瞬,随即松开。"记得记得,太巧了,没想到你也去接世娴。"
"巧。"品儒收回手,在沙发上坐下来,姿态舒展,"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巧。我接我老婆,也能遇上老熟人。"
洪国蓉夹在中间浑然不觉暗涌,笑呵呵地张罗着给他们倒茶。艾利在对面坐下,把带来的岩茶盒子打开让洪国蓉闻香,两个人凑在一起品评着茶汤的色泽和焙火的深浅。品儒坐在旁边,端着自己的那杯茶一口没喝,目光落在艾利左手的无名指上。
今天那根手指上没戴戒指。
他想起昨夜黑暗中看到的那一闪而过的金属光泽。艾利收起来了。是因为白天来洪家不方便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品儒暂时猜不透。
艾利坐了大概四十分钟,期间白峰从书房出来过一次,两个人进了书房谈了一刻钟的话。隔着一道门,品儒听不清内容,但偶尔有高亢的声音传出来——白峰的,像是在争论什么。等他们出来的时候两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白峰送艾利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
艾利走的时候经过品儒身边,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在离品儒耳侧很近的地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你在她身边待不了多久了。"
品儒坐在沙发上没动,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慢悠悠地回了五个字,音量同样压得只有对方能听见:"那你抓紧时间。"
艾利走了。门关上之后白峰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品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书房。洪国蓉收拾着茶几上的茶具,嘴里念叨着"小艾这孩子越来越会买东西了"。
品儒端着那杯放凉了的茶,看着窗外银灰色的轿车驶远。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起身去了楼上。
到了卧室他锁好门,把昨晚拍的那些笔记本照片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第三本末尾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件事——第三本最后几页记录的笔迹和前面的不一样。前面是艾利的字迹,钢笔行书,连笔很多。但最后几页换成了另外一种——圆珠笔写的,更工整更端正,笔画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棱角。
品儒把那几页照片放大,对比了一下字体结构,心跳蓦地快了一拍。
那个字体他见过。洪国蓉上次给他的生日贺卡上,就是用这种字写的"祝品儒生日快乐"。
他放下手机,靠进椅背里。窗外天色正在变暗,橘红色的晚霞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品儒在那道霞光里把所有线索重新串了一遍——白峰和艾利的资产转移,艾利办公室里那本带洪国蓉字迹的账册,洪国蓉今天那些看似轻松实则紧张的反应。
洪国蓉不止是知道。她参与过。至少有一部分账目是经过她手的。
品儒闭上眼。这意味着洪家这艘船上,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世娴是执行人,白峰是主谋,艾利是管道——而洪国蓉,可能是那个记账的人。
他在黑暗里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释然。他之前还觉得洪家欠他的只是世娴的背叛,现在他发现——洪家欠他的远不止那一件事。他三年在这个家里当"贤内助",端茶倒水、伺候一家老小、放下自己的设计事业安安分分地当一个漂亮的配饰。
结果这个家里每一分钱都浸着脏。
他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晚霞已经暗下去了,天空变成了一种介于蓝和黑之间的颜色。手机亮了一下,是顾长青发来的:"进展如何?"
品儒回了四个字:"你知道洪国蓉的事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品儒以为顾长青不会再回了。然后屏幕上跳出来一句话:
"我猜到了,但没证据。你找到了?"
品儒看着这行字,慢慢打了一行回过去:"我找到了。但还差最后一块。明天18号,我有预感他们会动那笔钱。我要在明天之前把剩下的东西拿到。"
顾长青回:"你打算怎么进去?你已经去过一次了,艾利肯定会加强防范。"
品儒想了想,回了一个字:"不用进。我要让他自己拿出来。"
他关了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被夜风吹动的桂花树枝桠。他想的不是明天怎么对付艾利——他想的是另一件事:洪国蓉今天看着他吃栗子糕时那个满足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有多少是真的心疼这个女婿,又有多少是看着他这个"不知情的局外人"时的庆幸?
答案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明天那杯茶,他要换一个人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