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愈发凉了,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巷子里打着旋儿落下。
宫侑和宫治拖着训练后的疲惫身躯,一如既往地沿着熟悉的路往家走,黑色的稻荷崎队服还带着未干的汗渍,被晚风一吹,泛起丝丝凉意。
这几个月,隔壁院子里的身影,早已成了他们每日归途里既定的风景。
自从那次偶然撞见千肆凉在摇椅上熟睡,往后每天训练结束归家,路过她家敞开的院门,总能看见那个安静的少女。
她大多时候都窝在藤编摇椅里,身上裹着厚实的毛毯,要么闭目沉睡,要么静静望着院角的枯枝发呆,始终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抹不会移动的浅影。
她依旧是那个与他们毫无交集的陌生人,碰见依旧只是点头之交,没有过多的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汇都极少。
可日复一日的撞见,让宫侑和宫治下意识地养成了习惯——路过巷口,总会不经意地往隔壁院子瞥一眼,看到那道坐在摇椅上的身影,心里便没什么波澜,若是哪天没看见,反倒会莫名觉得空了一块。
他们依旧不清楚她到底生了什么病,只知道她脸色永远带着病弱的苍白,身形日渐消瘦,连抬手的动作都变得缓慢无力,却始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方小院里,与世隔绝。
往常这个点,千肆凉必然坐在摇椅上,可今天,院门依旧敞开,藤椅上空空荡荡,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面,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连一丝气息都没有。
宫侑率先停下脚步,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宫治:“喂,治,她今天怎么不在?”
宫治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子,脸色也沉了几分,平日里平静的眼神里泛起一丝异样。
以往即便她没睡着,也会靠在摇椅上静养,从来没有像这样,彻底不见人影,连院子里都透着一股反常的死寂。
“不对劲。”宫治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凝重,“她身体不好,几乎不出门,不可能不在家。”
训练后的疲惫瞬间被抛到脑后,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他们虽与她不熟,可看着一个久病缠身的少女独自在家,此刻毫无踪影,难免会往坏处想。
宫侑率先走到院门口,朝着屋内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喂!你在家吗?”
屋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安静得可怕。
宫治没有犹豫,快步跟着走进院子,走到紧闭的房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有人吗?我们是隔壁的。”
敲门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依旧没有回音。两人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宫治试着轻轻推了推门,房门竟然没有锁,应声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沉闷的、带着药味的气息,从门缝里弥漫出来。
而房门推开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千肆凉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着,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褪得毫无血色,嘴唇泛着青紫色,眉头紧紧拧成一团,五官因极致的痛苦扭曲在一起。
她的四肢僵硬地抽搐着,原本纤细的手臂和腿,此刻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制住,根本无法自主动弹,手指死死抠着地板,指节泛白,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痛楚。
喉咙里挤出细碎又压抑的呻吟,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盖住,却满是难以忍受的煎熬,她想挣扎着起身,可全身的肌肉都在发僵、发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每一寸筋骨,力气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连抬一下眼皮都变得无比艰难。
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黏在苍白的额头上,眼眶泛红,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却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助地倒在地上,承受着身体传来的撕裂般的痛苦,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挣扎。
这哪里是普通的生病,这是突如其来的发病,是她独自扛着的、无人知晓的剧痛。
“喂!你怎么样!”
宫侑平日里的张扬散漫瞬间消失殆尽,脸色惨白,心脏猛地一沉,几乎是立刻冲了过去,蹲下身却不敢轻易触碰她,生怕加重她的痛苦,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急切。
宫治紧随其后,看着少女蜷缩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模样,一向沉稳的眼神里满是紧绷和担忧,他强压下心里的慌乱,快速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语气急促地跟接线员说明地址和情况,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别乱动,我们已经叫救护车了,坚持住!”宫治看向地上的千肆凉,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两人守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看着她身体僵硬抽搐,看着她痛苦到极致却发不出大声的哭喊,心里被强烈的不安和担忧填满。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看着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被病痛折磨成这般模样,心里五味杂陈,只剩满心的焦灼。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很快赶到,将意识模糊的千肆凉抬上担架,匆匆送往医院。宫侑和宫治二话不说跟了上去,一路陪着到医院,帮忙办理各项手续,焦急地守在急诊室外。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两人并肩站在走廊里,脸上没有丝毫血色,满是担忧。
脑海里反复浮现刚才她倒在地上痛苦蜷缩的模样,心里揪得发紧,他们从没想过,那个每日安静躺在摇椅上的少女,竟然承受着这样的病痛折磨。
终于,急诊室的门打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神色凝重。
“患者是肌萎缩侧索硬化,也就是常说的渐冻症,现在病情已经进入发展期,刚才是急性发病,导致肌肉僵硬、运动神经失控,后续还会逐渐加重,全身肌肉慢慢萎缩、无力,最终会影响吞咽和呼吸功能。”
渐冻症。
这四个字砸在宫侑和宫治心头,让两人瞬间僵住,心里的担忧瞬间化作沉重的压抑。
他们听过这种病,知晓这是无法根治的绝症,是一点点剥夺人行动能力、慢慢让人陷入绝望的病症,原来她每日闭门养病、身形日渐虚弱,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小病,而是这样无解的重病。
没过多久,千肆凉缓缓苏醒过来,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脸色依旧苍白,虚弱得连说话都费劲。
医生走到床边,耐心地跟她说明病情,语气带着劝慰:“虽然目前无法根治,但通过药物治疗和康复训练,可以延缓病情发展,减轻痛苦,提高生活质量,只要坚持治疗,还是能……”
“不用了。”
千肆凉轻轻开口,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定,直接打断了医生的话,她缓缓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泪水,语气里满是疲惫和释然,却又透着彻骨的绝望。
“我放弃治疗。”
一句话,让旁边的宫侑和宫治猛地抬眼,眼里满是震惊和不解,更多的却是难以言说的酸涩。
医生还想劝说,可千肆凉只是闭着眼,不再开口,单薄的身子陷在病床里,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死寂。她早已知晓自己的病情,也清楚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煎熬,远离家乡、孤身搬到这里,本就是不想再被治疗拖累,不想再承受日复一日的痛苦,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剩下的时光。
宫侑攥紧了拳头,心里又酸又闷,看着病床上虚弱不堪、彻底放弃希望的少女,平日里张扬的眉眼紧紧皱起,满心的担忧无处安放,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宫治站在一旁,神色凝重,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惋惜,更多的是对她独自承受这一切的震撼。
那个每日在晚风里安睡的少女,看似平静的外表下,竟然藏着这样沉重的病痛,和放弃所有希望的绝望。
窗外的晚风依旧吹着,可再也吹不回院子里那道安静的身影,只余下满室的压抑,和两个少年满心沉甸甸的、无从诉说的担心。
他们终究是,第一次真正触碰到了这个陌生少女,藏在平静外表下,支离破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