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她们的技艺是烧烧鸦片烟,唱点流行小曲,若来客是粮子上跑四方人物,还得唱唱军歌党歌,和对下电影明星的新歌,应酬应酬,增加兴趣。
川听得弦乐弹拨,手鼓震环,节奏欢快轻松行云流水,演奏到了高兴处旁人纷纷应和,或唱或跳,便是天生的歌者,舞者,气氛热烈无比。
切小锣清脆单调地响了几声,小鼓敲出点儿,胡琴琵琶横笛齐鸣,编织着绳子,捆绑着我们的腿让我们不能走,捆绑着我们的魂让我们不能想。曲调缠缠绵绵、悲悲凉凉,有时又哼哼唧唧、嘟嘟哝哝,这是啥戏?高密东北乡的茂腔。
切她的声音好像是京韵大鼓的味道,抑扬顿挫,极有韵律,煞是好听。
切老人依旧没什么反应,收音机里的京剧唱腔像皮筋一样被越拉越细越拉越长。
川青年从石桌上抱起了另一把琵琶,看起来比方才那把更漂亮些。他复而坐下,拨了两下弦。各种民乐也纷纷奏了起来,突然热闹起来的样子,犹如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戏园子。旁边一个声音响起,和着他们的调子,唱了两句戏词。
川风吹,丝竹飘摇,衬了老人们的身影,鹤发童颜,我常常看得痴过去。京剧我不喜欢听,我吃不消它的拖拉和铿锵。但老人们的唱我却是喜欢的,我喜欢看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那是最好的生活态度。等我老了,我也要学他们,天天放声歌唱,我不唱京剧,我唱越剧。
川可是,集当时音乐精华之大成,五花八门,竞相纷呈,演奏得最起劲的是在狂人教皇的周围:清一色的最高音三弦提琴。次高音三弦提琴。高音三弦提琴,此外加笛子和铜管乐器。
切乐师们坐在席边,吱吱呀呀地调弦,以横笛手吹出的两个音符为基准。高的往下落,低的往上拧。胡琴、琵琶、横笛,统一在一起,编织成一根均匀的三股绳,编了一段,停下来,等候着。然后鼓手、锣手、钹手、镲手,夹着家什提着凳子出来,与乐师们对面而坐,咣咣采采嘁嘁嚓嚓敲打一阵。
切随着一段华丽的演奏及一串连续的手风琴与鼓声之后,独步舞曲结束。
切她学会了北京的摇篮曲,摇篮曲中对人生聪敏微妙的看法也影响了她。她年幼时,身后拉着美丽的兔儿爷灯笼车,全神灌注的看放烟火,看走马灯,看傀儡戏。她听过瞎子唱曲子,说古代的英雄好汉,古代的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听把北京话的声韵节奏提高到美妙极点的大鼓书。从那些说白的朗诵歌唱,她体会出语言之美,从每天的说话,她不知不觉学会了北京话平静自然舒服悦耳的腔调儿。
川只是跳秧歌,是为活人而不是为鬼预备的。跳秧歌是在正月十五,正是农闲的时候,趁着新年而化起装来,男人装女人,装得滑稽可笑。狮子、龙灯、旱船……等等,似乎也跟祭鬼似的,花样复杂,一时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