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把巷口的两壁老墙烘成蜜糖色,空气里浮着一点桂花酿的残香。
龚常胜把东方纤云拉进巷子时,动作轻得像捞起一尾随时会惊散的游鱼;可当指尖真的触到那截温热的腕骨,力道又下意识地收紧,仿佛一松就会失去。
墙根的青苔被夕照映得发亮。
东方纤云的后背贴上微凉的石墙,眼前只剩龚常胜被金辉描出的轮廓——睫毛很长,在面颊投下细碎的影;鼻梁挺直,却带着少年特有的柔和弧度;再往下,是抿得有些发白的唇。
“小云哥哥……”
声音低低的,像怕惊飞栖在枝头的雀鸟。
龚常胜的拇指蹭过东方纤云沾了糖霜的嘴角,轻轻一抹,那点白便化在他指腹。
东方纤云呼吸一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打鼓:
——夭寿,这走向不对!
——修仙界也流行强取豪夺吗?
——我储物袋里还有三张瞬移符,要不要现在撕?
可龚常胜没有更近一步。
他只是用那只空着的手,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铃。
铃身刻着细如发丝的阵纹,晃动间却无半点声响。
“这是……?”
“小时候,小云哥哥送我的。”龚常胜把铜铃摊在掌心,像呈上一颗被岁月磨亮的心,“那年我才七岁,在逍遥门山脚迷了路,又冷又怕。”
“你牵着我的手,一路把我送回玄铭宗。路上怕我哭,就塞了这个铃铛给我,说:‘别怕,响一声我就出现。’”
东方纤云怔住——那记忆对他而言,不过是随手之劳,早淹没在漫长的咸鱼日常里。
可龚常胜却把它擦得发亮,带在身边整整十年。
铜铃在夕阳里折射出暖金色的光斑,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龚常胜抬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后来我才明白,那天的风很冷,可你的手很暖。暖到……这些年,我再没遇过同样的温度。”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发抖,却还是固执地、一字一句地往下说:
“我喜欢你,喜欢到想把所有温柔都给你;喜欢到……想自私一次,把你藏起来,只许我一个人看。”
话音落下,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桂花飘落的声响。
东方纤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劫劈了识海——一片空白里,只剩一个念头在刷屏:
——原来他眼里的光,是因我而亮。
——可我……真的配吗?
他下意识想后退,背脊却抵着墙,无处可逃。
龚常胜的眸子氤氲着水汽,却仍固执地亮:“我知道这很突然,也知道小云哥哥或许从未想过。可我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东方纤云声音发哑。
龚常胜低低“嗯”了一声:“下个月,玄铭宗要与天剑门联姻,长老们……已经在为我议亲。”
他抬眼,笑得有些苦,“可我不想娶别人。我想娶的,从始至终,只有……”
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敢说出口,化作一声颤抖的呼吸。
东方纤云的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那句“我会好好考虑”,在此刻显得多么轻飘。
——这不是一句“考虑”就能敷衍过去的事。
——这是一个少年捧出的、滚烫的十年。
巷口的风卷来一片落花,轻轻擦过龚常胜的鬓角。
东方纤云鬼使神差地伸手,替他捻去那瓣粉白。指尖碰到发梢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
“龚常胜。”这是他第一次叫全名。
“我……”话到嘴边却哽住。
他看见少年眼底的水汽终于聚成一滴,挂在睫毛上,将坠未坠。
那滴泪像烫在他指尖,让他仓皇收回手。
“给我三天,”东方纤云听见自己说,声音发颤却认真,“三天后,落星集市的桥头,我给你答复。”
龚常胜怔住,泪珠终于滚落,却在半空被一只温热的手接住。
东方纤云笨拙地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水痕,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别哭啊……我、我跑不了的。”
说完,他转身就跑,背影狼狈得像被狼撵的兔子。
可跑到巷口,又回头大喊:“绿豆糕我明天重新买!不许不吃早饭!”
龚常胜愣在原地,泪痕未干,却“噗嗤”笑出声。
他低头看着掌心被塞回来的那包点心——油纸被重新折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压着一张皱巴巴的传讯符,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少年指尖收紧,抵在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好,我等你。”
声音散在巷尾的风里,像一句虔诚到近乎谦卑的誓言。
而巷外,东方纤云捂着发烫的脸,一路狂奔。
直到山门石阶前,他才气喘吁吁地停下,仰头望着渐暗的天色。
——三天。
——七十二个时辰。
——够不够他把一颗咸鱼的心脏,重新学会跳动?
夜风拂过,带来桂花淡淡的甜。
东方纤云低头,看见自己掌心沾着一点铜铃的碎金——那是方才龚常胜塞给他的。
他收紧手指,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真麻烦。”
可那笑意里,分明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