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千世界,人海茫茫,许多人混迹其中,鬼扮人人扮鬼,鱼龙混杂真假难分。有人害怕谎言被拆穿,有人害怕软弱被剖析,有人害怕孤独,也有人害怕沸腾……总而言之,就是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畏惧的东西,比如晚宁,这个神木所化的小崽子就恐高。
怀罪倒是不怕,因为刀山火海,聚散离合,太多的感情挫伤了敏感的心,剩下的枯槁天不怕地不怕,跟初生的牛犊一般无二。
“我在许多年前,一个恶人误杀了一个孩子,临死之际他幡然醒悟,挣脱了轮回之力想要篡改那个孩子的天命,他翻阅古籍修炼禁术,终于找到了能够复活那个孩子的方法,也有了复活那个孩子的能力,可是……”
怀罪说到这里,望向晚宁:“用神木刻出人壳,然后再灌以亡灵之魂,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原理,但我忽略了神木的力量,自天地初开,神木便存在于世,即便是区区一节,也足够运生出灵智。我……”
“我……不是人。”晚宁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量的打断了怀罪的话。
风吹起晚宁的长发,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没有太多的悲伤,而是在简单的陈述一个事实,冷静的可怕。
怀罪却知道,在这种冷静的面具之下藏着何种慌乱的心:“但你近乎是神。”这不是安慰的客套话,因为神木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老,其本身蕴含的力量就是世间最纯粹精炼的,这也使得晚宁在修炼之路上进步非常,有着别人用走他就用跑的对比。
晚宁对于人神的概念有着基本的雏形,而对于自己不是人这件事也不是那么的难以接受,但是随着年岁的增长,他的智力是远超常人的:“那个人是谁?”
怀罪:“一个如今同你差不多大的人,那场屠杀血气太重,新生儿的魂魄并不稳固,所以被那杀伐气撞得支离破碎,我也是花了好些年才收集拼凑完,再加上用长生花蕴养,若是按照人间的年龄来算,应当是十岁左右的。其实我原本没想过你会生出灵智,总是在刻意的避免与你接触,但天不遂人意,你长得很好,心怀悲悯之心,有成大事之能,我不能将你扼杀于懵懂,所以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明白,不要轻易的相信别人,哪怕是我,也不能。”
晚宁躲过他伸过来的手,淡淡的望向深渊:“古书记载,凡胎肉体,若无灵识,皆可为载体。为什么要是我?”他自有记忆起,便与怀罪在一起,说不上感情深厚,但这个世界如果有人要杀他,那么最有可能成功的就是怀罪,这份信任,是他自己也不清楚的。
气氛总是沉闷得让人心慌,怀罪盘腿坐在悬崖边上,侧着头看向身后的晚宁:“他的情况比较特殊,对载体的要求颇高,若非神器,不可活。我知晓你伤心,但我既然告诉你了,那便是不会伤你,不过这辈子的罪是赎不清了,看见我这胡子了吗?三尺长后,我就得离开了,到时候你就得自给自足了,如果可能的话,帮我守着这悬崖吧,我想,会有人来救赎他的,他是个好孩子,是我糊涂,做了错事,也是我无能,只能将他的灵魄修复。”
“他在悬崖下面?”
“嗯,当初我……晚宁!”
还不待怀罪说完,只觉得一道疾风从身旁掠过,直到那抹身影消失于积淀于两山之间的白云浓雾之中时,才后知后觉,慌乱地跟着跳了下去。
风很大,山谷间的云却没有动,衣袂飘飘,怀罪放开神识寻找晚宁所在,浓雾之中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的颗粒物质拥入呼吸道,好不难受。
晚宁面朝上地往下坠落,那一刻,他仿佛感受到了所谓放纵,他想,也许他死了,这副躯壳就可以给下面的那个人了,只是还得麻烦师父再修一修才能用,不知道会不会摔得稀碎……他这番有的没的还没想多久,就被一股力量扯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下落的速度逐渐减缓,两人缓缓落地,谷底的白雾不必上面的少,但举步之间却是能看见周身环境如何的。
晚宁被风呛得直咳嗽,怀罪一见他这模样也不忍责罚,反而伸手拍他的背:“让你别生我气,你倒好,直接跳崖,怎么着?想与我老死不相往来啊?”
晚宁呛红了眼,也不忘反驳他一句:“没有。”
怀罪:“什么没有?你知不知道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不管你怎么想,以后见着崖了就给我绕着走,不然……我就将你困在这谷底,不带你出去。”
晚宁别开他的手:“不想让你为难。”
怀罪蹲下来,双手抓住晚宁的肩:“看着我,告诉我,我叫什么?”
两人又是一番大眼瞪小眼,晚宁无奈,只得叫一声:“师父。”
怀罪当即就接了下话:“你还知道我是你师父呀!为师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论发生什么事,找师父就行了?嗯?谁让你自作主张帮我解决问题的?再说,你觉得这是解决问题吗?老……为师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到这么大容易吗?说跳崖就跳崖,年轻人,不知生命所谓!”
“哦。”但凡晚宁不想理怀罪的时候,就会用这么个字来打发他。
怀罪真的是有火发不出,都说儿女是父母的债,这徒弟也一样,比修炼更伤脑筋:“我这胡子肯定是被你气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