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观想回去了。
外面的世界他看了一些,已经够多了。那些逃难的人,那个死去的孩子,张不逊眼睛里那团不知能烧多久的火,以及路边倒毙的无人收殓的尸骸,他每一样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他不想再看了。
回程走的是水路。他在码头买了一张去南边的船票,船不大,甲板上挤了二三十个人,有商人有学生有拖家带口的难民。小观靠在船尾的栏杆上吹风,心想快到了,回去之后他大概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想出来。
然后船在半夜停了一次。不是靠岸,是被逼停的。两艘快船从侧面逼过来,船上亮着灯,有人用带着某种口音的大嗓门喊话:"船上的人听着!把值钱的东西全交出来!不交的,扔海里去!"
是海盗。船上的乘客乱成一团,哭的喊的往船舱里挤的,甲板上瞬时乱得跟一锅沸粥。小观皱了皱眉,正要起身,忽然船身一晃,两道影子从侧舷翻上了甲板,一左一右,快得像两道烟。左边那个身形精瘦,落地的时候脚掌无声无息,右手已经扣住了一个海盗的手腕,一拧一别,那海盗手里的刀就脱了手。右边那个高一些,动作更沉稳,一掌劈在海盗后颈上,那海盗眼睛一翻就倒了下去。
小观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两个人三两下把甲板上的海盗清了个干净。后头那艘快船上又涌上来几个人,但看到前面两个同伴已经倒了,犹豫着没敢再上。精瘦的那个往前走了两步,手里把玩着一把刚从海盗手里卸下来的短刀,朝快船方向喊了一嗓子:"回去告诉你们当家的,这船我张海盐罩了。以后再碰见,我可不光收刀,我收人。"
快船那边居然真的调头走了。
甲板上的乘客劫后余生,磕头的磕头道谢的道谢。张海盐摆摆手让他们散了,然后回头朝小观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睛眯了眯,几步就走过来了。
"小兄弟,够冷静得啊!"张海盐上下打量他,"刚才那两拨人上来,我看你站那儿眼皮都没跳一下。练过的吧?"
小观淡淡看了他一眼:"没动手。"
"没动手才说明功夫深嘛。"张海盐自来熟地往栏杆上一靠,嘴里跟装了弹簧一样噼里啪啦就开始说,"我跟你讲,我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是不是练家子,你那个站法那个重心那个肩颈角度,哎你是哪门哪派的?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怎么一个人坐船?家里还有没有别的——"
他旁边的张海侠终于看不下去了,伸手拽了一下张海盐的袖子:"海盐,你少说两句。"
张海盐回过头:"我打听打听怎么了?这是缘分!你想想,茫茫海上咱俩跳上一条船帮人打海盗,船上正好有这么一个——"
"人家不想理你。"张海侠语气淡淡的,但眼神很稳地落在小观脸上,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替他道了个歉。
小观确实不想理他。张海盐那张嘴跟上了发条似的,一刻不停,他活了三十年,虽然外表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能说的人。张海盐嘴里含着刀片,话还一串接一串往外蹦,每句话还都带着棱角,小观听着听着太阳穴开始突突跳。他往船尾退了一步,重新靠到栏杆上,把脸转向海面,耳朵终于清静了。
张海侠拉着张海盐走远了几步,后面还能隐约听见张海盐压低了嗓门在说什么"你看见他那个架势没有"你说他会不会是那个——"后面的话被海风吹散了。
小观看着远处海面上浮动的月光,忽然觉得海风有点凉。他拢了拢领口,心想:回去之后,他要跟他爹说一句,你说外面乱,我信了。然后再跟他妈说一句,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船慢悠悠地继续往南开,远远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那是岸。小观靠着栏杆,闭上眼睛,感受着船身在浪涌里的轻微起伏。
海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码头上挑着担子的、扛着包袱的、蹲在路边等活儿的人渐渐多起来。小观跳下船板,脚踩到实地的瞬间,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泥土地面,然后抬起头,朝着海岛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从码头到海岛还有一段水路。他得再找一条船。但这一次他不着急了。
他在码头附近找了个卖馄饨的小摊坐下,要了一碗热汤,慢慢喝着。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手脚利索,递碗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脸,大概觉得这孩子长得太好看了些,多看了两眼,但也没多问,又回去忙活了。小观低头喝馄饨汤,热汽扑在脸上,他忽然觉得鼻腔里酸了一下。
他把那碗汤喝得干干净净,连汤底那几粒葱花都拨进嘴里,然后放下碗,搁了几个铜板在桌上,站起来往码头南边走去。那里有一条小渔船,船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小观递过去几个银元,说了雇船的事情,船主接了钱,没有多问,只朝他点了点头:"上船吧。"
小观跳上那条小渔船,在船尾坐下,他把背靠在一块干净的船舷木板上。渔船慢慢地离岸,岸上的人声、叫卖声、鸡鸣狗吠声,一点一点地退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海浪声和海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