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观离岛那天是个晴天,海面平得像一面蓝灰色的镜子。张拂林和白玛站在沙滩上目送他,他撑着一条小船,回头朝他们挥了一下手,然后就转过脸去,朝着远处的海平线划远了。他走得不算快,船桨一左一右,节奏稳得像他本人一样沉静。
小观当时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他读过的书里写尽了这人间的兴衰得失,他学过的功夫足够应付绝大多数意外,他口袋里有钱、身上有易容、他甚至还带了三道能挡一次致命伤害的护身符。他不觉得自己会出什么大事。
但是,书本跟真正的世界之间隔着一层谁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花了将近两个多月才从沿海地带走到内陆。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他爸口里的描述里"很乱"这两个字,落到现实里是另一种样子。沿途的城镇不少已经残破,城墙上的砖被扒下来垒了工事,城门洞里蹲着几个没精打采的兵,枪斜挎在肩上,眼睛盯着过往行人盘问。路边的田里野草长得比庄稼还高,有些田干脆撂荒了,草籽落了一地。
他往北走了一段。走了大概十多天之后,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但不是赶集的人,是逃难的人。拖家带口的、肩上扛着铺盖卷的、怀里抱着孩子的、推着一辆独轮车上头堆着全部家当的。他们从北边来,一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发白,眼神里带着一种小观从未见过的空洞。
他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这些人从他面前经过。有一个老人推着一辆吱呀乱响的车,车上坐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瘦得像一根没长开的竹竿。小观看了她一眼,那个小女孩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像是看一个人,更像是看一棵树、一块石头,没有好奇也没有恐惧,就是空空荡荡的。
小观在路边休息,听到人说北方走不得。
"北方怎么走不得?"小观拦住一个中年人问。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小观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也许是看他还小,也许是看他衣着还算齐整,那人叹了口气,说:"北方去不得。旱灾,庄稼颗粒不收。村子里能跑的全都跑出来了,跑不了的……"
中年男人没说下去,摆了摆手,又拎起包袱走了。小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还没有完全理解那句话的分量,直到他在路边遇到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瘦得两颊都凹进去了,蹲在一棵枯树底下,一双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小观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孩子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跑,可能是没有力气跑了。小观蹲下来,摸出一块干粮,张拂林打包的那种真空封装、干得能砸核桃的面饼递了过去。那孩子接过干粮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谢谢。然后他捧着那块干粮,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路边的一个草棚子方向跑去。
小观看着他跑远,心里涌上来一点点暖意。然后他在那个草棚子旁边坐下来歇脚,打算休息一阵继续赶路。
但他还没坐热,就听见草棚那边传来一阵骚动。两个成年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夹杂着什么"拿来""你个小崽子也配吃这个"之类的骂声,然后是孩子的哭声,短促的、被捂住嘴巴又松开的那种哭。接着安静了。小观站起来,快步往草棚方向走过去。他撩开草帘子的时候,看见那个孩子仰面倒在地上,嘴巴微微张着,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他手里攥着那块干粮的碎渣,碎渣上沾着灰土。旁边有两个男人已经翻走了孩子身上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别的东西,就是那块干粮,以及孩子手腕上一根细细的红绳。
他们没有跑。他们看见小观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小观那张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脸,两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朝小观走了两步,伸手:"你身上还有没有吃的?有就拿出来。"
小观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倒在地上的孩子。他忽然明白了,他的那块干粮没有救那个孩子,反而成了要那个孩子命的东西。如果他没有给那块干粮,那两个男人也许不会注意到那个孩子,也许孩子还能再熬几天,也许,但是没有也许了。
那两个人见他不说话,又往前逼了一步。小观抬起眼睛看了他们一眼,那个眼神让两个人同时顿住了脚步。小观杀了那两个人,给孩子报了仇。
最后小观蹲下来,把那个孩子的眼睛合上了。然后他挖了坑,将孩子给埋了。
后来他又走了一段路,在一个镇子口遇到了张不逊。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半旧的蓝布衫,脚上一双草鞋,在路边跟人打听"参军的队伍往哪个方向走了"。小观在旁边听了几句,张不逊注意到了他,主动过来搭话,问小观是不是也要往北走。小观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眼睛里有一股子不太合时宜的热乎劲。
"你是要去当兵?"小观问。
"对,救国。"张不逊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腰板挺了一下,"现在这世道,各路军阀都在征兵。我打听过了,有一支队伍还算正经,我想去试试。"
小观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路上经过的那些城镇,那些横征暴敛的兵,那些在路边倒毙的尸体,那些打着各种旗号互相打来打去的军阀。他看了一眼张不逊眼睛里的那股热乎劲儿,忽然觉得有些不忍。
"所有军阀都一样。"小观声音不大,但很平静,"你去了未必能救国。他们只想让你当炮灰。"
张不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比他小不少的少年会说这种话。他张了张嘴,像是想争辩,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总得试试。"
小观没有再劝。他跟张不逊一起走了一段路,在下一个岔路口分手的时候,小观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了过去。那是一个小小的、用红绳穿着的香囊,是白玛给他的,能克毒,而且在给香囊的同时,小观悄悄将自己的体内的一道护身符转移到了张不逊身上。系统兑换的。
"这个你带着。"小观把那个护身符塞进张不逊手里,"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能防虫克毒。"
张不逊低头看着香囊,抬头想说什么,小观已经转身往南走了。他走得不快,但背影在尘土飞扬的路面上越来越小。张不逊攥着香囊好一会儿,把它挂在了脖子上,贴着里衣的胸口位置,然后转身往西边的岔路走了。
小观说不清为什么要给张不逊这个,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热乎劲儿让他不忍看着被现实浇灭,也许只是觉得,这世道太冷了,总得有人替那些还相信点什么的人挡一挡。
小观护身符少了一个,系统自然告诉了白玛和张拂林。当两人得知小观将护身符给了张不逊时,心想,给了就给了吧,张不逊也是个倒霉孩子,希望那护身符能救他一命。毕竟张不逊在原著里为了阻止自己的大舅哥和上级窥探长生之术,不惜以身试毒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