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观回来那天,海岛上的日落正好烧到最红的时候。
他跳下船的时候白玛已经在沙滩上站着了,不知道等了多久,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攥着一把葱。小观几步走上沙滩,她迎上去,上下看了他一眼,把他的脸掰过来掰过去打量了一遍,然后松开手,笑了笑:"瘦了。"
张拂林慢了两步才从屋里出来,看见小观站在那里,被夕阳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小观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很轻的放松。
晚饭的时候桌上格外丰盛。白玛把冰箱里存了好几天的好东西全翻出来了,红烧鱼、椰子鸡、清炒时蔬、一锅热腾腾的汤,摆了满满一桌。小观坐在桌边,低头夹了一口鱼,嚼了两下,忽然顿住筷子,顿了好几秒钟才继续嚼。
"怎么了?"白玛问。
"没怎么。"小观摇了摇头,又夹了一口饭塞进嘴里,"家里的菜好吃。"
他以前在家吃饭的时候从来不夸菜,顶多吃完了放下筷子说一声"吃饱了"。白玛和张拂林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各自心里都浮上来同一个念头——这孩子在外面是真的吃过苦了。
饭吃到一半,小观开始讲他这一路的见闻。他讲得很平,语气不紧不慢,不像讲故事,倒像是在报一张清单。他讲路上经过的残破城镇,讲北方逃难的人群像水一样往南涌,讲路边枯死的庄稼地比人还高的野草。他讲到那个孩子的时候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然后放下来,说:"我给了一个孩子一块干粮,后来他被抢了,人没了。"
白玛的筷子也顿住了。
小观没有细说那个孩子最后的样子,只是把这几个字平平地搁在桌上,然后又接下去讲了张不逊,讲他想参军救国、眼睛里那股子热乎劲儿,讲自己劝了几句但张不逊还是走了。"我给了他一枚护身符。"小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然后他又讲船上的海盗,讲张海盐那两张嘴皮子像装了机关枪一样不停地喷话,讲到张海侠板着脸把人拽走的时候,他嘴角难得弯了一下。
"那个人太能说了。"小观评价了一句,然后端起碗继续吃饭。
张拂林和白玛听着,谁也没有打断他。他们等着小观把话全部说完,等着他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两口,才由张拂林先开了口:"那你接下来——"
"我不出去了。"小观说。这句话接得很快,快得像是他已经在心里念了很多遍,"外面我看过了,确实跟你们说的一样。我现在想在家待着。"
张拂林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翘了翘,又压住了,端着碗喝了一口汤,借着碗沿挡住自己的表情。白玛倒是没藏住,眉眼舒展了开来,伸手给小观碗里又夹了一块鱼肉:"不想出去就不出去,反正岛上待着也挺好的。你想学什么家里都有,不想学就歇着。"
小观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鱼肉,拿筷子戳了一下,然后夹起来吃了。
晚饭后张拂林去后院收晾了一天的衣服,白玛在厨房洗碗。小观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翻了两页书,又合上了。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带着熟悉的咸腥味和椰子树叶的沙沙声。他靠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远处暗下去的海平面,那种颜色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隔了一段时间再看见,忽然觉得每一层深浅都很好看。
张拂林抱着衣服从后院走进来,路过窗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看他,只是侧着脸说了一句:"你房间我给你收拾过了,被子换了一床新的。"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跟你妈说就行。"
"嗯。"
张拂林抱着衣服往楼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这回转头看了他一眼:"外面的饭不好吃吧?"
小观回过头,月光照在他侧脸上,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馄饨还行。其他都不如家里的。"
张拂林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抱着衣服上楼去了。楼梯上传来他一边走一边哼小调的声音,调子跑得厉害,但白玛在厨房里也跟上了那段调子,两个人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哼的居然还是同一首歌。
小观站在窗边,把窗户又推开了一点,海风吹得他额前的头发轻轻晃了晃。
系统在张拂林和白玛脑海里亮了一下,弹出一条记录:"目标儿童状态:安全。情绪指标:平稳。备注:归家后食欲恢复正常,睡眠质量待观察。"
两人听了系统的评价后,都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