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艺科目向来是两、三个班级一起上,因此校内第一批上由良老师课的学生,是一年八班和九班的美术选修生。
星期二第一节,美术教室。
由良老师站在讲台上,一面打开教科书一面概述人物画,看起来毫不胆怯畏缩不知这是他的个性还是机智,明明应该是初次上阵,却一点紧张的神色也没有,上起课来非常从容自若。
「鉴赏人物画之际,我希望各位能够预先了解那幅作品的创作年代,以及当时人们在绘画当中追求什么?价值又在于哪里?比方说教科书第十四页的第三张图——」
昨天由良老师才做出咬破玻璃杯这种怪异行为而受伤流血,但伤口似乎没有大碍,嘴巴既没有肿起来,也没有留下任何伤痕,看起来也不妨碍说话。
「说到埃及的壁画,人物像明明都是侧脸,眼睛却又画成了正面时的模样。另外,手脚也都是从侧面看过去时的模样吧,但胸部却又是对着正前方。结果就形成了这般扭曲的人体。各位了解了吗?」
至于指导员隅田老师,他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恍惚出神地眺望窗外……不,看那样子,搞不好是在睡觉。隅田老师是所谓的眯眯眼,经常让我们误以为他眼睛闭着但其实是张开,然而实际上却又真的是闭着——利用这种取巧的手法,将学生们耍得团团转。
「虽然现代人会觉得这些画有些奇怪,但对于活在当时、画这些壁画的人而言,这就是正确的画。这也是因为对古埃及人来说,用完整的形状画出每一个部位是非常重要的——」
亲眼见到了传闻中的实习老师后,教室内并未如我预期地掀起轩然大波,反而相当安静沉稳。果然升上高中以后,大家都具备了一定的自制能力,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上课期间都不会像中小学生一样喧哗吵闹。
——我很想这么认为。
但今天美术课的气氛明显异于以往。所有人都坐立难安似地沉不住气。这种情况就称作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吧?这股紧张感难以用笔墨形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稀奇——
「老师,我有问题!」
所有学生倒抽口气。
不合时宜地兴奋大喊的人名叫前田,是我们一年九班的男生。可说是每个班级里一定会有一个的起哄角色,明明没有人拜托他,仍会一马当先地炒热现场气氛。
站在讲台上的由良老师似乎没有因为讲课被打断而感到不悦,看向前田说:「怎么了吗?」
「老师有女朋友吗?」
美术教室里的空气仿佛一鼓作气膨胀了好几倍。没错,恐怕大家都想问这个问题。有不少女生也都露出了「前田,干得好啊!」的表情。如今在场所有人的耳朵和眼睛,都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拉往由良老师身上。对于这名美男子的隐私,大家再也掩饰不了好奇心。
由良老师对于现场这非比寻常的氛围眉头皱也不皱,以平静的口吻说:
「那你有女朋友吗?」
教室内的焦点瞬间转移到了前田身上。
「咦~什么嘛,把问题丢回来吗?真受不了,嘿嘿嘿嘿。」前田身体扭捏了好一阵子后,最后害羞地回道:「算有吧。」
周围的男生立即小声地喝倒采。「浑帐!」「给我滚回去!」
「是吗?」由良老师徐徐点头后,目光笔直地望向前田。
「要好好珍惜!」
这一句话他说得泰然自若,破坏力却是无与伦比。
这时在场的所有学生无一悻免地浑身一阵发麻,还有不少人脸颊变得火红。用成语来表示的话,正可说是「一箭穿心」。连发问者前田也被击沉,老实地回答「是」之后就坐回原位。面对数十名多愁善感的高中一年级生,由良老师没有一丝踌躇地投以强烈的直球,却依然一派冷静沉着,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般,又开始概述古希腊美术的人物表现。
换言之,我们没两下子就被敷衍带过了。
放学后,打扫完教室,我前往美术教室。
美术教室里只有小丸学长和由良老师两个人。由于建盖时面积就比一般教室还大,所以人数一少,便显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不不不,原本就是这样了。这才是美术教室本来的模样。是昨天太反常了。
唯一的二年级男生小丸学长正坐在一如既往的位置上,一如既往地认真刻着能剧面具。他现在似乎正刻著名为小癋见的鬼神面具。(注:小癋见是能剧面具的一种,特徴为面呈红色,双目瞪大,嘴巴紧闭。)
听说小丸学长自从入社以来,就像在做某种修行般,一直不间断地刻着能面。雕刻能面可说是非常古雅的选择,但据悉小丸学长的爷爷是这个领域的专家,学长也在懂事之前就镇日与能面为伍。更何况他还拥有一套自己的凿刀工具,看得出相当熟悉此道。
由良老师则脱下了代替室内鞋的凉鞋,规规矩矩地抱膝坐在小丸学长身旁的椅子上,专注地看着他那灵活的凿刻动作。这样看来,真不知道谁才是学生,谁才是老师呢。
我随便找了张桌子放下书包。,「……老师。」
「嗯?」
「今天你成功逃脱了呢。」
老师似乎轻笑了声。「真的会有学生问那种问题呢。」
「那么,结果老师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由良老师放下膝盖,让双脚着地,同时对我苦笑。「你这么在意这件事情吗?」
「不,我是还好啦。」我不自觉看向自己的脚尖。「是班上女同学因为我是美术社社员,要我来问问你。」